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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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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雨生万物

日期: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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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秦延安

  “谷雨时节种谷天,种瓜点豆种地蛋。”母亲一边精挑细选着种子,一边唠叨着弟弟加紧收拾门口的菜地,播种移苗、埯瓜点豆。

  弟弟不耐烦地说:“能吃多少呀?去超市买多方便,现在谁还种菜?”看着母亲用眼睛瞪自己,弟弟虽然百十个不情愿,还是拿着锄头去门外收拾菜地。母亲气狠狠地骂道:“不种,你喝风吃屁去。这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为老几了?让你收拾点菜地还弹嫌,你就一天蹲着当爷让我把你供上。”看着母亲凶巴巴的,我赶紧拿把锄头去帮弟弟。

  院门外有块席大的空地,好多年前父亲栽满槐树、榆树、杨树。后来翻修房子砍了树,母亲便把这块地开垦成菜地,种起了四时蔬菜,供给着一家人吃用。这块空地也就十多平方米,在昔日是根本瞧不上眼的。随着土地稀缺,这块曾经长草的闲地,也被母亲派上了用场,成为家里的菜园子。

  此时正是麦苗拔节的时候,望向村外,却找不到麦苗的身影。村外的土地,三分之一长的是树,三分之一被人承包种了大棚;剩下的三分之一荒了一半,还有一半倔强地生长着庄稼。这让我不由想起村庄里那些消失的身影。

  一

  记忆中的黑二爷,总是光着瘦骨嶙峋的黝黑膀子,圪蹴在门前的碌碡上,喝着玉米粥。那哧溜哧溜的喝粥声,比河里的水声还响。

  黑二爷大名叫兴旺,下地劳动时常袒胸露背;即使烈日炎炎的夏天,连顶草帽都不戴,经年便将他的身体如烤面包般晒得黝黑。又因为他排行老二,所以人们送其外号黑二,就连小孩都叫他黑二爷。

  在村人的眼里,黑二爷就是个吝啬鬼。他家门前有四棵柿子树,宁愿那柿子软得跌下来,也舍不得让别人摘着吃。黑二爷不仅对别人小气,就连对自己也很苛刻,一年四季都是一件蓝布褂子,拖沓着一双黄胶鞋,只有冬天才套件黑棉袄。

  每年盛暑,热得连狗都躲在阴凉处吐着舌头避暑,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午休,只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还在锄禾,不用说那就是黑二爷。刺眼的阳光,将土地烤得坚硬,就连禾苗都耷拉着脑袋。黑二爷穿着一条白布裹腰的宽大裤子,在田地搜索着野草的身影。他深深地弯下腰,锄头沉闷地吃入土里。就在那一躬一屈中,锄头就像贪婪的牛羊,将黄土咬得粉碎。岁月让他的额头千沟万壑,就连脊背也被汗水淌成了溪流。看着黑二爷还在田里锄地,村人骂道:“这个老不死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成天那么苛刻的,看他挣的家业留给谁?”

  虽然黑二爷为人抠搜,但对庄稼却是不惜力气。当时他家有三四亩地,因他无儿无女,黑二婆又是小脚,所以收种庄稼全凭他一个人。每年种地时,黑二爷都要深翻一遍田地。那么大一片地,他挥着铁锨,一个人披星戴月,顶露迎晨曦,就连吃饭都是黑二婆颠着小脚给他送到地里,让人真怀疑他晚上有没有回家睡觉。他一锨又一锨,深翻完土地,又用锄头将土块敲碎,再用铁耙子将地耙平,最后才拉犁、溜种、施肥。这期间的工程量,浩大繁琐。有村人劝他:“夏季刚翻了地,又没有多少草,秋种你就用锄头刨下就行,何必那么认真,真是不要命呀?”黑二爷笑笑说:“深翻的地,庄稼长得好。”

  黑二爷出门总提个笼,笼里有把铲子,见到路上有牛羊屙的屎,就用铲子铲到笼里,提到自己地里埋上。村人笑他不嫌臭,“那点肥能起多大作用?都啥年代了,还拾粪。”黑二爷不置可否,总认为家肥要比化肥种的庄稼好。黑二爷好像从来都没闲过,不是在地里锄草松土施肥,就是在去地里的路上。村人都笑黑二爷侍弄庄稼比伺候他父母还尽心。黑二爷说:“土地就是农民的父母,你偷奸耍滑庄稼能长好吗?”这一点还真让黑二爷说中了。村里的庄稼地,就数黑二爷家的庄稼长得最旺实。

  虽然村人对黑二爷瞧不上眼,但都佩服他的勤劳。看着黑二爷在田地里劳作,再懒的人都睡不踏实,惟恐误了农时、荒了庄稼。

  二

  庄稼要种好,不仅要勤劳,更要懂农时会管理。

  “春分无雨划耕田,春分有雨是丰年。”“雷打谷雨前,洼地种瓜甜。”一说起种庄稼,方余哥就是一连串的节气俗语。故乡十年九旱,靠天吃饭,方余哥总爱看四时天气,观察物候天象。“今年多种玉米少种大豆。”果不然,到秋里,因为雨水稠、虫害多,大豆不仅产量低,还被豆虫吃了不少,而玉米却因为雨水足生长壮实。

  方余哥是村里第一个买手扶拖拉机犁地的人。紧接着,旋耕机、播种机、收割机都被他操弄在股掌之间,将田地收拾得服服帖帖。因为这些机械,农忙时方余哥就成为村里的“红人”,家家户户都请方余哥帮忙翻地收割。现代机械化,让千百年人拉牛犁的农民终于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

  虽然方余哥认可机械化耕种,却不认同庄稼打农药。当时,为了省力锄草,乡村里流行打除草剂,而方余哥却年年坚持人工锄草。他的特立独行,被很多人嗤之以鼻,但他却不以为然。联合收割机收过的庄稼地,不可避免地遗落许多,他都要颗粒归仓地捡拾一遍,不管是撒落的麦穗,还是滚落的黄豆,他都捡拾干净。

  三

  记忆中的乡村,鸡鸣狗吠、人欢马叫,庄稼包围着村庄,乡村绵延着乡野,一派田园风光,让人满心欢喜。弹指一挥间,黑二爷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方余哥都拄上拐杖了。虽然村庄还是那个村庄,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但已物是人非,都让我怀疑自己的目光了。

  村子比以前大了许多,就连原本晾晒粮食的场院也被盖上了房子。按理说,村庄的人口是比过去增长了。可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都难得遇见个人,就连牲畜的身影都没有碰到。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锁,鲜有人住,村庄冷寂得可怕。多年使用化肥农药,让村子曾经的土地不仅长不出大豆,就连村人饮用的井水也变质了。

  “春雨惊春清谷天,柳绿絮飞夏衣染。”一粒谷子和一滴雨水,在时空的隧道中默契地相遇,不仅是神农氏创造的谷雨神话,更是造物之神的恩赐。节气与农事,天人合一的自然吻合,让数千年农耕文明不断得到延续,而人类也才得以生生不息。

  都说乡村是城市人的回忆,是现代人抒发情绪的空间,但我更喜欢那些生长茂盛的庄稼、籽粒饱满让人安心的谷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