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敏
姓权,偏偏没权——当了一辈子老师,能有多大权?
老权其貌不扬,走在校园里,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他教书兢兢业业,可“先进教育工作者”“优秀教师”“师德先进个人”这些荣誉像躲着他似的。有人鸣不平,老权嘿嘿一笑:“咱把书教好,问心无愧就行。”
老权也有在乎的时候。他用蝇头小楷誊写教案,字迹工整得堪比书法小品。要是哪个学生作业潦草,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老权爱干净,文具杂物被他一一归拢放进收纳盒,办公桌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到邻桌的桌面杂乱,他也帮忙归置。同事开玩笑说:“你比女人还爱干净。”老权说:“生活嘛,不管男人女人,丁是丁,卯是卯,物归其位,心里才妥帖。”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岁月这一晃力道不轻,把老权晃出了病——心脏出了问题,做了支架手术。学校让老权去管卫生,反正再有一年多他就该退休了。管卫生这活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前任,是把卫生区域划分到各个班级,时不时巡查几眼。有问题了,通知班主任,班主任再叫学生去收拾。若有上级检查或重大活动,那另当别论;平时没啥大事情,得过且过,没人真当回事。
老权接管后,除了给各班划分卫生辖区外,他还培训班级卫生委员,把犄角旮旯的陈年垃圾清理干净。于是,学校环境立马焕然一新。随后,老权每天巡查,一手提垃圾袋、一手拿捡拾钳,见了塑料瓶、果皮、口香糖……他自己动手,查漏补缺,确认处处都干净了才作罢。有人劝他:“你是管卫生的老师,又不是清洁工,跟班主任说一声,让学生去干。”老权说:“举手之劳的事,能不耽误学生学习就不耽误。”在他的管理下,校园总是干净整洁。有人把他捡垃圾的照片发到教工群里,很多人都竖起了大拇指。当然,也有人说他爱出风头。这话传到老权耳朵里,他说:“只要能保持校园清洁,我就出这个风头!”
老权天天在校园里巡查卫生,走的地方多,发现的问题也就多。有一天,他发现操场边的银杏树都快长到三层楼高了,但树身上还捆着一圈旧铁丝——铁丝早嵌进树皮里,勒出一道深痕,看着就替树疼。老权本想把铁丝剪掉,可没带老虎钳。他给几个部门打电话,对方都一口咬定不归自己管。原来,校园绿化是外包的。当年栽树时,用铁丝固定支架。可这么多年过去,树早活稳了,长高了,那圈铁丝却没人管。老权一怒之下,拍了张照片发到教工群里。领导看到照片过问了此事,第二天那圈铁丝就被去掉了,老权心里甭提多高兴。
发现教工群里反映问题真灵,老权继续发扬光大。看到水龙头坏了没人管,白花花的水“哗哗”流淌,他拍;大白天,走廊的灯无理由地亮着,他拍;有些人下班走了,办公室的空调外机还“嗡嗡”转着,他也拍;好好的草坪中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他还拍……老权的随手拍引起了校方关注,学校随后制定了相关奖惩制度。受到处罚的人背地里骂老权:“一个管卫生的啥都管,还真成总管了?”老权也收到过匿名短信,说他多管闲事,连老婆也埋怨他:“你真是狗拿耗子!”老权说:“水白白淌,电白白耗,看着心疼。那些小事得有人管一下……”也有人和他开玩笑,说老权是学校里管事最多的;于是,“权总管”这外号不胫而走。
不过说归说,骂归骂,明面上还真有人怕老权。想抄近道的,看见老权,叹口气,乖乖绕开了;想随手扔垃圾的,见到他便一路小跑,把垃圾放进垃圾箱……要是被老权发到群里,丢脸!
年终,学校被评为“文明单位”,有奖金。上级要求,奖金发放必须进行绩效考核,不能搞平均主义,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老权的绩效被考核为末等。一个管卫生的,旁人能瞧出他对学校有多大贡献呢?
老权退休了,再没人特意提起他。慢慢地,校园垃圾又多了,草坪上又被踩出了小路,有时厕所的水管破了,水从五楼漫下来,顺着楼梯淌得满楼道都是……
有人想起老权来,心想:要是“权总管”在,怎么会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