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馗
灞河的风,分明刚从原上的麦田掠过,原上的草木、庄稼却已枯荣了十度;麦浪荡漾出陈忠实先生的音容笑貌,如同一首婉转隽永的歌。
曾经一面之缘的记忆,沉淀成了我心底最温润醇厚的画像。说到与先生的交集,终其一生不过是匆匆几分钟的遥望,可冥冥之中,竟开启了我与文学、与这片厚土的结缘。
二十年前的五月,周至中学的老实验楼前,一位身着白衬衣、身形瘦削硬朗的老先生坐在讲台上,用一口浓重的关中方言,讲述着文学追梦的故事。彼时,我还是初入校园的高一新生,课间休息时来到老实验楼前,躲在墙体的拐角处,踮着脚张望。只见台上的他,前额周围的灰白头发疏密相间,额头的皱纹如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两眉之间镌刻着悬针竖。他讲起话来,嘴角张开的一撇一捺,好似写满了生活的起承转合。他讲得入情入境,手势随言语忽扬忽落,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若不看横幅,我竟不知他是众人仰望的陈忠实老师。
几分钟的旁听,是我此生唯一一次亲睹先生尊容。课间的一瞥,如同一束光,照进了一个少年对文学殿堂的向往之路。铃声骤响时匆忙离去,成了多年来压在心底的遗憾。若是当时能多停留片刻,亲切地问一声先生好,想来该是何等幸事!也许,正是这份藏在心底的不圆满,才让先生的形象定格得愈发逼真。他更像是一位深耕关中田园的老者,羽化为一棵原上的松柏,深深扎根于厚土,枝叶伸展向高天,结出的硕果、长篇小说《白鹿原》,滋养了成千上万个如我一般的少年心。
一瞥微光照亮十年,我从懵懂的少年长大成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喝过姑苏的水,看过青海的云,听过戈壁的风,在许多趟列车上与我相伴的唯有手捧的一本《白鹿原》。带一本书出行,会增加我许多安全感,让我感觉先生仍在身边。面对挫折,我想到了白嘉轩的坚韧;面对狡诈,我想到了鹿三的忠直;面对命运,我想到了田小娥的悲惨……世界本不圆满,我们一个个都活成了现实版的《白鹿原》。那些鲜活的人物,饱含着土地的浑厚与温热,裹挟着人性的复杂与善恶,一同积淀成了民族的秘史。
先生创作《白鹿原》时,我尚在襁褓之中;等我长大走进校园,先生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逢周末,书店里一些少年捧着《白鹿原》,在书海中触摸土地的脉搏,感受一个时代的心跳。我们这一代人,恰好是在先生的文学洗礼中长大的。他笔下的白鹿原,是我们成长的沃土,也是每个人精神的原乡。
十年之间,我曾踏上这片热土,看村口的老树一枯一荣,听灞河的流水日夜奔腾,望原上的麦田秋种夏收,总觉得先生从未离去。也许,此刻他正坐在西蒋村的大树下,抽着旱烟,与乡亲拉着家长里短……殊不知,闭门独守青灯的六年,让他找到了生命的真谛,与自己寒暄,与历史对话。钢铁在烈火中淬炼而成,文学的彼岸是孤独者与神共语后的涅槃重生。
纵观陈先生的一生,他始终把自己的血脉与关中土地紧密相连。他生于原上,最终也魂归于此。原上,是他生命的起源,是灵感的泉源,是不朽的渊源。他以与生俱来的质朴、淳厚,用带着泥土芬芳的文字,讲述着感人肺腑的故事。这样的文字,直抵人心,历久弥芳。
如今再读《白鹿原》时,已经少了许多年少时的懵懂和新奇,多了一些青年的沉思和担当。那些对人性的诠释、对土地的热忱、对民族的忧患,至今仍回荡着一股亘古长存的正气与余温。他用一生的笔墨,为百姓立心,为土地立传,如同长鸣的白鹿,飘荡在原上,经久不绝。
月亮悄悄爬上了山尖。我又回想起二十年前老实验楼前的那个形象,想起那口浓重的关中方言,仿佛是泼墨在宣纸上的珍藏品。他就是一颗从土地升到天空中璀璨的星,推开窗就能拥抱星辰入怀。
十年犹听白鹿鸣。原上的风声依旧,书页间的文字仍在发光。我站在先生昔日的老屋前,听鸟儿唱歌,看蛛网结丝,忽然间顿悟:原来先生只是融入了泥土,化成了长烟,在风吹麦浪、灞河泛波的倒影中,折射出了一个亦幻亦真的高大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