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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人间四月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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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野草莓 IC photo供图

  □叶志俊

  “瓢儿快黄——瓢儿快黄——”声音由慢变快,由低到高,很远也很近。

  听,知晓农事的鸟儿又一次提醒山村,提醒如今模糊的农事,提醒那些善于把握节令的女人,像摆放鲜椿芽、折耳根、嫩竹笋这些山珍一样,把散溢着浓香的野草莓——瓢儿也陈列在四月集市的头条上。

  瓢鸟每叫一声,庄稼就向着成熟迈进一层。这当儿,潜藏在草稞里的瓢儿,在一声声瓢鸟的催促下,如万千伏兵“哗啦啦”举出白色的小灯笼,跃出山坡,跃进阳光,在一阵习习的山风里轻轻地摇曳,深情地颔首。

  瓢鸟欢快的歌唱,早早把村庄里的姐妹们带上了山坡,提着竹篮、筲箕、淘篼、八篓。在雾气氤氲的山坡,她们精选一颗颗白里镶籽的瓢儿。双手并用,动作轻盈,像蜻蜓点水,像抚琴弹奏,拇指和食指在白亮亮的瓢儿山上不停地点击、起伏、舞动。弹指一挥间,小指头蛋大的瓢儿就溢出了八篓和竹篮,一缕扑鼻的清香就溢满山坡。这是山野的馈赠,是阳光的馈赠,是这些山里女人最美的劳动剪影。

  我小时候也采摘过瓢儿。如今觉得,那阵是在诗意的山坡上,在四月草绿色的宣纸上,采摘着一些山野里的特殊名词和形容词;采摘着一些被阳光深度润色、被瓢鸟儿的叫声精心雕琢、打磨和完美加工的具有乡村浓郁气息的汉语词组。如今,瓢儿摇身一变,成为一种美食文化,成为一种非遗特色。瓢儿馍也成为一种网购时尚,强烈地吸引着天南地北、南腔北调的游人。

  乡间的山珍又何止瓢儿呢?樱桃这种在四月枝梢上炫耀的红玛瑙一样的晶莹水果,同样让人陶醉于它的外在美和味觉美。樱桃开花的那一刻,就已悄悄孕育一种潜在的美学。这种美学是在“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纯洁里,在一瀑无垠的阳光细波里,在一缕轻轻荡漾的春风里,也在一帘曼妙轻盈的雨雾里逐渐孕育、诞生。她最终要出脱成山里情窦初开的独具魅力的村姑。

  樱桃的这种美是静默的,是含羞的,甚至是忸怩的。她们来了,也是藏匿在浓密的枝叶间,偷偷窥视喧嚣的大地和万顷春光。岁月不深不会亮相,季节不到不会张扬。樱桃的美,就在不经意间灿亮了农历的目光。樱桃一旦豆蔻年华,就毫不掩饰自己的风华,红着如霞的脸蛋,羞答答地挤在一树翠绿之间。一嘟噜,一串串,实挤挤地簇拥在树叶间,簇拥在樱桃园,簇拥在樱桃沟,簇拥在镜头里,簇拥在字里行间,展露自己最美的容颜。樱桃这一刻常常被深度挖掘,被移植在精致的竹篮里,移植在应接不暇的早市上。在竹篮里就是一街亮眼的馋涎,在镜头里就是一张缤纷鲜洁的特写素描,在诗人的眼光里就是一首最原生态的田园诗歌……

  乡村的物事,恰如上演的大戏。樱桃悄然退场,地耳又在春风的节奏里闪亮登台,演绎美食诱惑。这就像清明刚过,谷雨又姗姗而来。地耳在这个时候也性急地张扬自己的个性,从春雨滋润过的土地上鲜洁地冒出了春天。

  第一声春雷是出场的交响,细雨如丝是登台幕起的轻歌曼舞。当一条彩虹为夕阳搭建一座彩桥,当一田蛙鸣唱响一个雨后的乡村黄昏,地耳已经悄悄地从地表的腐殖质里冒出了数以万计的耳朵,想聆听这个多情而复杂的世界心声。

  软软的、嫩嫩的、翡翠色的,那是倾听大地心跳的耳朵,是听山听水听风听日月星辰的耳朵。它们是想聆听山村夜晚平静均匀的呼吸声,是想聆听山溪顽皮的跳跃声和欢笑声,是想聆听庄稼的拔节和抽穗声,是想聆听山里女人撒在山坡上的笑语声和山歌声……

  趁着太阳还没有爬上山头,山里快言快语的女人就已经端着脸盆、拿着筲箕,在一些草稞里,在一些灌丛下,精心挑选一朵朵鲜鲜洁洁的云彩、一坨坨爱不释手的翡翠山珍,顺手把一天的快乐时光、愉快的心情全部拾进了竹筐。

  后来,山里的女人就多了一些厨艺,多了一些食谱——它们是地耳搅团、地耳鱼鱼、地耳包子、地耳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