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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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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待耕的土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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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引娣

  书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呈浅褐色。碗口有一道歪扭的疤痕,定是烧制时留下的。碗里盛着的,是不言不语的黄土。

  那天,我去白鹿原“转”。集市上,有个卖瓮卖碗的老农,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夕阳。他用枯树枝似的手指,“嗒、嗒”地叩着粗陶说:“听这声儿,和这原一样,倔脾气,烧不酥,砸不烂。”我看看瓮,也看看碗,拿起了这个浅褐色的。老人问:“盛啥?米,还是面?”我愣了一下,说:“盛土。”避开人,我小心捧了墙角不少土。从白鹿原回来,这碗、这土就上了书桌。碗旁边,压着陈忠实老师的一张照片。他褐色的脸对着大地,蹲在地头,裤腿卷着,脚踝黧黑,像是准备下地。听人说,《白鹿原》写完后那几年,他总爱在原上走,迎着风,一步一步,像在刚犁过的地里寻摸什么。

  我是个教书匠,平素不是在讲台上,就是在学生的作业本里讨生活。写作,是夜深人静后,拧亮台灯、开辟出来的一小片“自留地”,安放自己的灵魂。很多时候,常像面对一片抛荒已久的坡地,心里满是焦渴,手里却只有一把钝镢头。我对着空白文档发愣。那光标一闪一闪,像个无言的催促,也像个无底的洞,要把我那点可怜、沙化的词句都吸进去。这时,我就忍不住把手伸进那碗土里。指尖先触到的,是上面那层细粉,干燥、轻浮,一吹就散,像日子表面琐屑的尘埃。再往下探,便不一样了,土变得紧密,有了筋骨。捻一小撮起来凑到鼻尖,没有草木的清气,只有一股最本分的、太阳晒透了石头又焐凉了的气息。这味道像一把钩子,瞬间就把我从电脑屏幕那虚浮的光里拽出来,狠狠丢回风割着脸的原上。

  我便看向照片上的陈老师。他不是在“看”地,而是“长”在地里,整个人的姿态是“长”在地里的。阳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跟原上的沟壑一模一样。他说过,原上最好的时候是麦子扬花。空气里嗡嗡的,是土地在喘气。能听见土地喘气的人,写出来的人物,喘气声也必然是沉实的,带着土腥味的。白嘉轩,是原。他一生是“守”字的化身——守祠规,守地界,守心里星斗不移的秤。他的力量是向内的、收敛的,像黄土原体,以绝对的沉默抵御风剥雨蚀。鹿子霖,是原上的“藤蔓”,是暗流,是见缝就钻的。白嘉轩要立一座山,鹿子霖就想办法让这山裂开缝。而田小娥,是一粒被风吹错了地方的种子,偏偏落在了祠堂台阶的石缝里。她拼命地要活,要绿,开出的却是被唾骂的、有毒的花。她的爱和恨都太烫,是烧滚的油,泼在由白嘉轩们用冰冷礼法浇铸的世界上,发出“刺啦”一声惊心动魄的响,然后和自个儿一道,烧成灰烬。

  这哪里是“写”出来的人物,分明是这片厚土自己生出来的疼,是土地腹腔里一阵紧似一阵、自己也无法消解的痉挛。陈老师,就是那个蹲在土地边上,把手按在土地的肚皮上,感受这痉挛并把它变成文字的记录者。这得需要多大的耐心和狠心?像熬一锅苦涩的汤药,守着文火,看水汽熬干,看杂芜褪尽,最后剩下那一小碗浓黑、扎实的“真实”。

  我也尝过“熬”的滋味。有一回,写一个关于故乡工匠的短篇,卡在结尾,怎么都落不下去。写他佝偻的背影,太轻飘;写他工具的沉默,太矫情。心里毛躁得像长了草,在屋里团团转。目光扫过书桌,定在那只粗陶碗上。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双手捧起它。碗壁粗粝冰凉,贴着掌心。我闭上眼,碗里土那朴素又复杂的气息漫上来。就在那一瞬,我好像不是我了——我成了故事里的老木匠,在生命最后,颤巍巍的手摸过他刨了一辈子的光滑木头,摸过墙角堆着的、带着树皮和疤结的废料。最终,他的手停在泥地上——最廉价、也最无需雕饰的所在,土地接纳一切刨花与尘埃。我睁开眼,知道结尾该怎么写了。就写他把手轻轻按在泥地上,像按着一生的归处。那碗土,教会我的,是让笔下的东西要有“去处”,要落到最实在、最哑默的地方。

  我忽然明白了,不是我买了这只碗、盛了这抔土;是这碗土收留了我,收留了一个在钢筋水泥和互联网中时常感到魂不守舍的流浪者。它是我和莽莽苍苍的过往之间,一根散发着温度的脐带。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恨不得变成一颗有分量的籽,落回这碗里,向这既苦难又丰饶的母土,讨要一点点活下去的底气。写作说到底,不过是在尘土里,一遍一遍试着生根。指缝间沾着的土末,簌簌地落回碗心,声音细碎,像光阴本身在悄悄剥落。我保存文档,关上电脑。窗外的城市,灯火是一条没有泥土的河。但我知道,明天、后天……无数个夜晚,我仍会回到这张书桌前;而我的面前,正有一碗待耕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