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书页里的流年

日期:04-23
字号:
版面:08 阅读与思考       上一篇    下一篇

  ■雷焕

  在渭北塬上土窑洞的墙缝里,至今还嵌着几枚铅字碎片。那是四十年前母亲糊墙时夹进去的报纸边角,油墨早已渗进黄土肌理,像散落的星子凝固在时光的褶皱里。那时,我总爱把脸蛋贴在冰凉的土墙上,鼻尖蹭着那些竖排的墨痕,仿佛能嗅到西安城里油墨坊飘来的豆香。七岁那年为抢表弟的小人书,鼻梁骨在土炕沿上撞出月牙形的疤,这道疤成了我与文字最初的契约。

  学校在十里外的镇子上。每回课间操铃响,我总是第一个冲向报刊栏,玻璃框里的《参考消息》像是在山沟沟里打开一扇世间的窗,那些关于中东硝烟、柏林墙倒塌的消息,在少年心里掀起比千沟万壑更深的波澜。图书馆木窗棂漏下的光斑里,我蜷在褪色的蓝布窗帘后读《平凡的世界》。当孙少安、孙少平兄弟不屈服穷苦的命运安排,用奋斗为笔,书写滚烫的人生,我的眼泪把借书卡上的钢印都泡软了。那时不懂得什么叫命运,只晓得书页里的味道和黄土味是一样的咸涩。

  平生最后悔的是没有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为了生计不得不四处打工,当夜深人静思乡心切时,翻一翻枕边的书,浮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跟着书中的主角一起走进另一个世界。

  二十岁那年,当绿皮火车穿过潼关时,窗外的光像碎银子般撒在同座一位中年男子捧着《白鹿原》的封面上。在东莞新华书店,我咬了咬牙,用三天的生活费换回陈忠实先生的“枕棺之作”,白鹿原上形形色色的人物栩栩如生,一段民族的秘史在陈忠实先生的笔下惊天地泣鬼神!

  2006年,在北京的地下室,月光从地下室的小窗户缝漏进来,照得《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扉页忽明忽暗。鄂温克族长者尼都萨满的山林咒语,与地面上脚手架的金属碰撞声在夜风里交织,恍惚间我觉得自己也是一只在钢筋森林里迷途的驯鹿。

  2007年,在西安西郊城中村,平常忙着上班,下班或者节假日,可以徜徉在自己喜欢的书中。当生活节奏像脱缰的野马飞奔时,《瓦尔登湖》清澈澄明,灵魂一下子拽住了只顾前行的躯体,松脂般凝固了所有虚妄的奔突。当松针坠落的声音穿透纸页,终于听见自己灵魂深处冰面碎裂的轻响——原来每个追逐幻影的现代人都能在湖面倒影中寻回那双属于本真的赤足。

  后来,智能手机开始流行,工友们都在刷短视频,我在手机上读《明朝那些事儿》。于谦在北京城头挺立的身影,透过屏幕烫得指尖发颤。2018年,我读到了文史学者南门太守的《三国全史》。他笔下的赤壁火船竟比罗贯中笔下的更灼人,那些关于武川北魏碑刻的考证,像金钥匙突然拧开了我血脉里的草原密码。

  2018年夏收时节,当我在《西安日报》发表了第一篇散文,托人拿到样报时,有些小激动,让我想起老屋墙上那些泛黄的铅字。近年来,我喜欢读文史类畅销书,读过之后有所感悟,于是开始撰写书评发表在一些报刊。我觉得阅读和写作不在于文凭高低,热爱即最好的老师,只要自己喜欢,便能陶冶情操,弥补物质外的缺憾。

  如今,每天暮色四合时,吃完晚饭,泡杯茉莉飘雪茶,茶香氤氲在屋内,打开电脑,翻看电子版的报刊副刊成了我每日的必读功课。临睡前,再看上几页没有读完的书,书页间流淌的智慧像渭北塬上的清泉,浸润着皴裂的掌纹。当电子屏的蓝光与纸质书的暖黄在屋内交织,我忽然明白:每个以汗滴浇灌文字的人,都能在书页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永恒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