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鸿
今人,或是教师,或是公务员,或是大学生,读书状态到底如何,我尚未做严谨的调查,不敢妄言,然而以我平常的观察,一个显然的事实是:今人喜欢看手机甚于喜欢读书。
几十年前,我初行天下,见农民在雨天读书,工人在灯下读书,大学生不只是在图书馆、教室、宿舍或草坪上读书,且会在校园一边走路,一边读书,甚至会趁排队打饭的间隙读书。遗憾几十年以后,今人是在地铁上看手机,在轮船上看手机,在飞机上看手机,大学生也不只是一边用餐,一边看手机,更是一边骑车,一边看手机,甚至上课也看手机。环顾四下,罕见读书之身影。我久有诧异,不禁忧虑。
看手机的,多不是看文章。手机里也并非没有佳作和华章,然而看手机与看文章,在神情上的反映是不同的。
读书需有动力,动力大,好读书;动力小,不好读书。若是内在的动力,动力就大;若是外在的动力,动力便小,大约如此。
古者有言:“学而优则仕。”用现代汉语表达其意,似乎可以理解为读书且有余力就做官或曰读书有了卓越的成绩就做官。读书做官指一个人读书多,且读书使其德才兼备,才能成为社会活动的安排者、管理者和领导者。这是符合逻辑的,也是合乎情理的,读书做官并没有错。
中国自隋至清,逾一千三百年,科举取士,就是读书做官理论的伟大实践。科举取士,不只打破了世袭制度,冲击了门阀格局,排斥了裙带关系,促进了阶层流动,稳定了中央集权,尤其催生了向学的风气。官学和私学并举,且兴起了各级和各地的书院,从而读书不只是贵族之事,也是庶民之事,更是世世代代之事。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此乃汪洙的诗,它反映了宋人对读书的认识,也包含着对读书的鼓励。
中国的读书传统就是这样渐渐形成的,且缓缓积累和徐徐光大,总之,中国曾经有一个深厚的读书传统。当然,为进身而读书,虽说这算一种内在的动力,它也透出了功利的气息。问题是,若功利减少了,甚至功利没有了,难道就不读书了吗?读书就丧失了意义吗?
今人之读书,若怀着做官、发财和成名的目的,也许有一些不合时宜。社会的生产方式,已经从以农业为主转换为以工业和服务业为主,且无处不是机械化和自动化。社会的结构,也已经并非清晰的士农工商,相反,学历普遍提高,三百六十行,比比有士主导,且身份也不会固定人的一生。在此背景下,生活节奏也由慢变快,看起来谁的日常都是紧张的。
当是时也,今人就不要读书了吗?就不要认真读书,不要一生读书了吗?实际上凡做官的、发财的和成名的,多是读书的。具有读书的习惯,经常读书,读书使自己明白了,也许才能做清官,发正财,成真名。非豪门大户之子女,凡扭转了命运的,也多是读书的。今人要读书,不读书将一事无成,况成大事乎!
除此之外,今人必须读书,还有一些理由。
每天所碰到的信息,都是世界性的,不管它多么堂皇,皆难免带着偏见,甚至是虚假的。凡政治的、军事的、经济的、金融的或文化的信息,无不存在虚假的元素,甚至是有意歪曲事实的。如何辨别信息,以防自己成为虚假信息的俘虏,应该读书,因为读书伴随着求索,求索产生智慧,智慧抵制欺骗。
一个人成为自己,具自己的样子,是天生的,也是教育出来的。只有读书,开阔了视野,才会怀疑和反省,从而修正教育给自己造成的缺陷。通过读书,自己升华于流俗之上,也能得体地捍卫自己的尊严和权利。
任何时代,都有文野之分。读书不只使一个人其气有华,更重要的是,读书能使一个人反复地剥落野性,从而持续地文化,而且能彰显和引领文明。当然,读书不加选择,总是沉浸于通俗小说之中或总是浏览饮料般的散文,怕也熏陶不出风雅。必须读一些思想家的著作,接受圣贤的启示,吟诵一流诗人的篇章。老子、孔子和柏拉图之类都是圣贤,陶渊明、杜甫和普希金之类都是一流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