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忠海
故乡地处大别山余脉，丘陵、岗地与河汊交错。
春风一吹，河滩、山坡和田埂上，便长出一丛丛形似韭菜的野菜，学名薤白，又叫野蒜。开春后开花，根部带着蒜瓣一样的块茎，与鸡蛋或瘦肉同炒，味道清爽鲜嫩。早年日子紧巴，乡亲们常出门挖它充饥，成为人们口中的“救命粮”，是地道的山野滋味。
很多人以为只有春季有野蒜，其实秋季也是野蒜收获的季节。一把寻常野蒜，和唐代诗人杜甫还有一段渊源，他的《秋日阮隐居致薤三十束》，道出了原委。乾元二年，安史之乱还未平息，杜甫带着妻儿从洛阳逃难到秦州（甘肃天水），生活困顿，体弱多病。一日清晨，山雾还没散尽，好友阮昉上门；他是个隐士，不求功名，平日在山里种地、读书、采药。他拎来一竹篓三十束薤白，也就是野蒜，其性温，正好能缓解杜甫腹中冷痛。挖野蒜并不轻松，山地硬实，草根缠结，要蹲下身慢慢刨，稍一用力根就断了。杜甫知道其中不易，阮昉却默默采了三十束，带着晨露送到门前，杜甫一见，感动得说不出话。那个世道混乱，权贵们各自保全，很少有人顾得上一个落难诗人。唯有这位山中友人，体谅他的难处。三十束野蒜谈不上有多么贵重，却是朋友专程送来的暖意。
可以想见，当一家人品尝野蒜的滋味时，就像黑暗里照进的一缕光，缓和了杜甫连日来的困顿与心酸。后来，他把这份情谊写进诗中，诗句平实无华，没有刻意修饰，流露的全是感激之情：“隐者柴门内，畦蔬绕舍秋。盈筐承露薤，不待致书求。束比青刍色，圆齐玉箸头。衰年关鬲冷，味暖并无忧。”
读杜甫的诗，多见战乱流离、人间疾苦，这首小诗却写尽苦里的甜、寒中的暖。一个人身处困境时，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可贵。人间真挚的情谊，如同野蒜的香气，清淡却让人深深感动与铭记。有时打动人心的，从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把带着露水的野蒜。人在困境中感受到的温暖，从来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实实在在的伸手相助。其中藏着最朴素的善意，温暖了杜甫那段艰难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