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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时光深处榆钱香

日期: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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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朝林

  故乡的榆钱树被春吻绿了,一嘟噜一嘟噜的榆钱在春风里摇摆。

  我家老宅前的这棵榆钱树,有一把年纪了,听说它是爷爷的爷爷栽下的;掐指一算,它从清朝走来,见证了光阴流逝和历史变迁。

  这棵榆钱树,主干一人合抱,斑驳,苍茫,时光的刀子在它的身上刻满漩涡;主干生枝干,枝干生枝干,蓬蓬勃勃,挨挨挤挤团结在一起,直插云天,撑起一片绿荫。

  第一缕春风吹拂榆钱树枝的时候,我们就期待它爆芽、绽叶、挂榆钱,捋下的榆钱便是上好口粮。收榆钱叶的那天,我们一家人好高兴。父亲背着背篓,沿梯子爬上榆树,母亲一边摁着梯子,一边指挥父亲采摘,我们欢呼着在树下蹦来跳去。父亲冷不丁地丢下几枝榆钱来,我们便哄抢着,迅速抹下榆钱,摁进嘴里,有时候,连同榆钱叶上的蚂蚁也吃进去了。榆钱生吃就软绵绵、甜丝丝、滑腻腻的。这个时候,母亲“咯咯”笑,我们也“咯咯”笑。

  老榆树树冠大,顺手的地方,都能采摘好几背篓,这些榆钱叶够我们度过一段日子。母亲总是要分一半榆钱叶给腿脚不便、生活困难的三婆,再加上三五升玉米;三婆满村上下见人就夸奖母亲。

  榆钱是药食同源的好东西,煮稀饭、做蒸饭是美食,我们偏爱吃的是母亲的拿手绝活——榆钱软饼。舀上一半玉米面、一半红苕粉,打上几个鸡蛋进去,丢进葱花、韭菜末、盐巴,和榆钱叶一同搅拌,在锅里放进少许的猪油,慢慢烙,油香、葱花香、韭菜香、榆钱香满屋窜。父亲把控火候,母亲精心烙,我们灶台转。红堂堂的火苗,舔红父亲慈祥的脸膛。母亲指挥父亲:“大火!”父亲把火拨旺。母亲说:“小火!”父亲就捂小火。我们傻笑,母亲装嗔:“莫笑,再笑就把榆钱饼笑煳了。”我们抿嘴。母亲给饼翻身,焦黄焦黄的饼让我们流口水。此时,火苗把父亲的影子打在后墙上;忽高忽低的火苗,父亲的影子也跟着忽长忽短。

  饼子刚出锅,母亲就会掐一块,说:“张同志,你尝尝盐味合适吧?”张同志是母亲对父亲的尊称,自从母亲看了电影《今夜星光灿烂》后就这样称呼他。父亲站起来,张嘴。母亲投进去,父亲咀嚼,我们流口水。母亲说:“都是馋猫,都有份。”父亲说:“美。”接着,母亲分给我们一人一块。我们举着榆钱饼,跑到榆树下小心品尝。

  过小年的时候,母亲领着我们,把熬好的腊八粥盛上半碗,在榆树干上砍出几道小口,跪在榆树面前,将腊八粥喂在这些“小嘴”里。母亲说,榆钱树吃了腊八粥,来年的春天会结出更繁的榆钱来回报我们。过大年时,父亲给榆钱树写上一副红红火火的对联,贴在主干上,母亲将三尺红绸挂在榆钱树枝上,把榆钱树打扮得花枝招展,让它也过一个红红火火的大年。

  榆钱树,是鸟的“天堂”,也是我的家园。清晨,总有喜鹊、斑鸠、八哥、麻雀的大合唱,挤进我的梦乡。“林,快起来上学,喜鹊都叫红啦!”母亲的呼唤走进梦里来,我就一咕噜翻起,在鸟声的伴奏中踏着晨曦上学。

  老宅后有一竹林,几对斑鸠在竹林里玩腻了,便也飞上榆钱树,栖在绿绿的枝条里,弹奏着“咕咕咕”“一肚肚水”这样的合奏曲,之后又落在屋脊上,走来走去。或是一对斑鸠面对面,一边“咕咕”叫,一边相互点头敬礼,敬着敬着,一个就在另一个身上跳舞了。榆树顶端,垒着三个箩筐大的喜鹊窝,三对喜鹊三国鼎立。起初,为争占要地,大打出手,两只喜鹊从树上打到树中,打落在树下乱堆的树枝中无法挣脱。刚子爹冲上前去,抓了其中的一只喜鹊,另一只从乱枝缝隙逃脱了,那只被逮住的喜鹊,极力挣扎,将刚子爹的手心手背抓啄得鲜血淋漓。大婆看见了嚷嚷:“不长心的,这是神鸟、喜鸟,还不赶快放生了?”刚子爹松手了,喜鹊慌慌张张飞上榆钱树,惊恐地望着我们。一番争执过后,喜鹊们反倒和睦了,每天清晨,各自立在窝上,“叽叽喳喳”给老宅报喜;有时候还相互串门,互唱一段歌后,才钻进自己的窝里。

  树顶的榆钱,很难采摘,慢慢地老去,榆钱由绿变白、变黄,榆树的嫩叶也顶出来,藏在榆钱间。一个春日的黄昏,斜阳射在榆树上,红的夕阳,黄的、白的榆钱,绿的榆树叶,成了一棵五彩树,一阵柔风吹来,榆钱落了,纷纷扬扬的金蝴蝶、白蝴蝶,一闪一闪落着,落出了唐代诗人韩愈“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的诗句场景来,被惊艳到的大妹子在蝴蝶群中曼舞。

  如雪的榆钱,落入童年,长满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