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瑞华
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没人说得清它在这里长了多少年。
三人合抱的树干,树皮皲裂成一道道深沟,沟里来回走动的黑蚂蚁踏着青苔。夏天虬髯般的枝干,擎着葳蕤的树冠遮住半个院子;有风时,影子在地上晃啊晃,晃着晃着,就把一个晌午晃到了深夜。
四月里槐花开,不像迎春花那样,一开就闹得满世界都是金黄色,槐花是在人们不经意间悄悄绽放;香气,在空气里洇开,一串串白玛瑙一样的槐花喜滋滋向远处张望。花瓣儿随风落下来,也有被蜜蜂弹落的,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偶尔有小蜜蜂拖着沉重的身子,撵着花瓣儿掉到地上,没有一丝怨怼和叹息,停在那里静了静神,连抖也没抖一下,小直升机般飞了。阳光从花隙间筛下来,落在窗台,落在书桌上,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晃动,斑驳而细碎,忽明忽暗。
这个时候,母亲总要用槐花拌面蒸着吃。面是没有讲究的,白面、黑面、荞面都行,我们习惯称之为“槐花焖饭”。我趴在书桌上写作业,槐花的影子就落在我本子上,跟着我的铅笔头晃。有时候我抬起头,能看见母亲蹲在树下的背影;头上落了槐花瓣儿,她也没察觉。那一刻,头顶槐花的母亲,像姑娘一样美丽、天真。
母亲用晾晒的槐花,给我装了个花枕,说槐花能安神。那时我还小,只嗅到槐花的幽香,嗅着嗅着就睡着了。梦里吃槐花饭,涎水把枕头都濡湿了。秋天,槐树叶刚泛黄,就开始落。母亲把槐叶扫来铺到炕席下,大半个冬天不用烧炕。母亲说,省柴火了。我只记得那时天特别冷,母亲的炕头却格外暖和。
去年秋天,要装电梯,得挖地基,眼看老槐树保不住了。工头拿着卷尺在树下转了三圈,抬头看看树冠,低头看看树根,最后把图纸一收,说:“这树……”后来的事我没看到,只知道开工那天,电梯井的位置挪了。地基挖得格外小心,工人们用铲子一点点刨,生怕伤着树,到底还是挖出一条胳膊粗的根。工头蹲在坑边上看半天,嘴里嘶了一声,说:“这树,根扎得真深。”工期拖了半个月,他蹲在树下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聊天。“干了三十年工程,头一回给一棵树让路。”有人接过话茬,说:“不就是一棵树,值不了几个钱的。”他没吭声,吐了口烟。
其实,建这座楼时,有人就问过同样的话。那时候这片还叫“城乡接合部”,这棵树在多次改造中都差点被人拿着锯放倒当柴烧了,却不知道为啥留了下来。据说这树的不远处,曾是一大姓人家的祠堂,祠堂早就没有了。“值钱不值钱,说不定这棵树比你老老爷的年龄还大呢。”他这么一说,再没人吭声了。
这一天,电梯装好了。银灰色的轿厢贴着楼体升降,槐影疏移,霓裳漫舞一样。像梦游在故乡的春风槐林里。至于都市喧嚣、嘈杂、叫卖,似乎在这分分秒秒的刹那,被摁下了静音键,每日的出入上下不是在都市楼群间,而是回到了儿时的故园。
我还记着不在槐树下晾被子。母亲说过,被子上落了槐花,抖不掉,干了留下浅浅的黄印子;来年再晒,印子还在。那时候不懂,现在忽然有点明白了“一花一世界”。槐树记性好,是日子自会留印子。谁家晒过什么,谁在树底下唱歌,谁在树底下抽泣,谁走了,谁还在,它都知道。
槐花怒放的正午,孩子们去上学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音。阳光很灿烂,槐花的馨香在弥漫,心静下来了会听到蜜蜂在说话。说着好年岁中的那些关于蜜的故事,说槐花的芬芳,没有农残,说菜花大田那一块还没有喷药,是不是约个时间去那儿采蜜……
我打开窗户,探出头,有几嘟噜白中带点浅绿的花穗儿几乎挨着窗户了。我不能像小蜂一样停在那儿、扎进花蕊里,目光从树梢掠过,扫遍一棵树,还是没有数清今年的槐花比往年多开了几嘟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