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涛
春阳破寒,风过檐角,老家后院古木抽芽,柳丝垂岸,海棠初放,细碎的光落在青砖上。
草木循时序苏醒,各有各的热闹。我独记那株兰,立在庭前一隅,自童年至今,不与桃李争春,不随栀子张扬,一身清绿,一缕暗香,缠缠绕绕,成了我半生岁月里最沉的念想,最妥帖的归处。
初识这株兰,是在后院的青砖花台。父亲喜草木,院中月季、栀子各占一隅,唯有兰缩在最偏的角落,叶片细长,色如嫩玉,边缘细齿隐现,触之温润。那时我五六岁,总蹲在花台边,看父亲弯腰浇水,指尖轻拂叶片,动作轻缓,如待易碎之瓷。他曾说兰是君子,“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美不在花,在骨,在寂静里的自持,如院角这方天地,不喧哗,自有风骨。
记忆里的兰,透着一股慢劲儿。春日渐暖,才从叶片间抽出花箭,细而挺,顶端缀着三四枚花苞,浅黄带绿,像被时光揉碎的星子,藏在绿叶间,不细看便会错过。父亲常说,兰的花苞最沉得住气,需在枝叶间酝酿许久,等春风最软、春光最淡,才肯缓缓舒展,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恰如做人,需守寂寞,耐沉淀。
我性子急,日日蹲在花台边,盯着花苞盼其早开。有时忍不住伸手去碰,父亲便轻轻拍开我的手,声音不高,却有不容置疑的郑重:“兰有风骨,要懂它,要等它,急不得。”那句话如一粒石子,落在心底,无惊天回响,却慢慢沉下去,让我渐懂,世间美好,皆需等守,需在时光里慢慢熬,方见真味。
春雨初歇的清晨,风带湿意,我蹲在花台边,忽闻一缕香,淡如梦境,清冽温润,不似栀子浓烈,不似茉莉清甜,却钻得深,绕鼻尖,缠衣袖,令人陡然心静。抬眼,花苞已开,花瓣薄如蝉翼,浅黄绿色,花蕊细小黄嫩,清雅得近乎疏离。风过,叶片轻摇,花瓣微颤,香气漫过青砖、竹椅,漫进父亲衣襟,也漫进我懵懂的童年,成了记忆里最清的一抹痕。
一年春日,我回老家。青砖黛瓦依旧,小院深深依旧,花台草木大多枯萎,唯有那株兰仍立在角落,枝叶青翠,长势甚好。我蹲在花台边,看着它,叶片细长柔韧,花苞缀在花枝上,即将绽放。那一刻,我仿佛看见父亲弯腰浇兰,眼神平和,笑容温润,从未离开。眼眶一热,泪水滑落,滴在叶片上,顺着叶脉流淌,似岁月回响。
这株兰,比记忆中更繁茂,叶片更青翠,风骨更明朗。我轻轻抚叶,指尖触到的,不仅是叶片的温润,更是童年时光,以及岁月里的温暖与坚守。它在院角寂静里,默默生长,悄悄绽放,承载岁月的沉淀。
也唯有兰,能保持着恬静清宁,不与百花争艳,不与草木争宠,独守一方天地。明代徐渭擅画兰,他笔下的兰,“无媚有清苦”,恰是兰之风骨的最好写照,亦是文人风骨的隐喻。
春日草木长,兰香满庭芳。兰的风骨,是君子风骨;兰的坚守,是人生坚守。闲时赏庭前兰,静时品心中兰。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