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苓儿
进入四月,气温一日日往上蹿,若是下起雨来,便是暖雨。
充满暖意的春雨,会让整个天色都模糊起来。雨线密集,是簌簌飘落的那种,清风逐人,雨色留兴。风过花落,恍若花瓣雨。
白鹭、苍鹭在远处鼓翼飞翔,它们穿过纷纷的雨丝,横过急流的河面,飞向河滩的春烟深处。斑嘴鸭从远方迢递而来,它们的羽翼飘逸着古朴的遗风。灰头麦鸡“哔哔哔哔”的叫声使得周围空气充满了自由的呼吸。绿头鸭异常恩爱,满头亮丽的发色是雄性的专属,它们忠诚于自己的家庭,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觉,警惕性很高。鸬鹚强悍的身姿也出现在灞河湿地上,它们三三两两地垂直坐立在石头上的模样,显得那么倨傲。
头颈已经长满白色丝状繁殖羽的雄性鸬鹚,正向自己心仪的雌性频频发出求爱的信息。距离我最近的地方,有一只眼睛为绿色的老鸬鹚,正在白石上扑扇翅膀,旁边的碎石滩上还伫立着一只灰色眼睛的小鸬鹚,看起来很稚嫩的样子。当它们感知到有人靠近时,立刻飞离了我的视线。
翠鸟靠着它那短尾舵在雨中掌握平衡,强有力的滑翔过程中,落下几声雨点般可爱的叽叽声。喜鹊扇动着翅膀,用繁忙穿梭打破了树木与河流之间的矜持。戴胜鸟“咕咕,咕咕”的叫声从草滩间传来,它那奇特的羽衣,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玄鸟披着雨雾在低空回翔,啁啾之声犹如青衣在春风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一腔心事。玄鸟是离人类最近的鸟类,近到可以在一个屋檐下居住,从筑巢、产卵、孵化到育子、觅食、迁徙。
鸟群离开栖木,在河面展翅盘飞带来的那种缓慢耸动的流逝感,无可言喻。它们是时间的传引者,反复在每年的时令中演绎着物候的变化。万物打开了五官,水的春天和鸟的春天都来了。
雾的芳香笼罩四周,春云翻动。拂晓时分,窗外传来淡淡的雨水的气息,细密地打在屋外的树叶上和草地上。这样的暖雨,若不连续下上几场,就会辜负麦田对它的期待,也会辜负了人们对它的期待。春雨潇潇,雷声殷鸣,县城东南部的山峦隐约成一幅水墨画。空中列雾,空气里充满了雨的芬芳。潜于水中的那些脉脉相连的藻类生物,像蛇一样四处延伸,河水发出水植新腥的味道。
浅滩上,一片未经刈割的枯白芦竹的茎秆上,陆续萌发出小小的笋子芽苞来,一节一枝,努出了天真气象。枯苇的根部也冒出绿色的芽尖,复活的木贼草混迹其中。有趣的是,芦竹的新生可以从每一节的分枝处启程,依靠着扦插也能恣意开辟自己的疆域。而芦苇却守着节节寸生的本分,不能像它的同族堂兄弟那般节外生枝,它只能依赖母体根部的情分来实现对未来的憧憬。但两者又同时具备了顽强而非凡的野外生存能力。现在,芦竹挺立的身影已经准备奔赴前路,芦苇摇立的残部仍继续着冬天的余绪。
柳易生烟,柳的苏醒标志着河畔所有绿色的复活。它们收集了风的朔望和水的躁动,在春天里相爱。其他树木凭借东君的势力拼命向上,一味好高,柳枝却放低了生命的维度,纷纷下垂。雄冠悄悄泛起了明黄色,开始向雌冠展示“王恭之貌”和“张绪之神”的风流意味。一场浪漫之后,雄枝上纷纷下起了“毛毛虫”,雌株将柳絮托付给风的时候,“四月飞雪”一词便问世了。白絮是它们的孩子。
灵动、飘逸的空气,散布着自由抽象的光线,令与水为邻的野薄荷也陶醉在河岸的清新中。它们簇生成球状,连成了一片。我凑近去闻,一股浓烈的馨香瞬间填满了鼻洼。我摘了几片椭圆的叶片嚼了嚼,凉飕飕的、麻麻的感觉一下子掠过了舌尖。比起家培薄荷,它更具野性十足的风味。
大片的石龙芮,发出了翠绿色的召唤。这种比野生水芹菜长得还迅疾的毛茛属植物,正向人们展示着诱人的金黄色小花朵。昔年总是将它与水芹分辨不清,得到大人的告诫后,才知道它的危险性,其茎叶里含有的某种毒素物质,是会吃死人的。羊蹄菜的身影也出现在水边,它天生带有一种疏离气息,尽管叶片阔大如牛舌般惹眼,却并不受人待见。原因是,这种蓼科类植物的味道酸得离谱,鲜少有人去食用。不请自来的碎米荠,虽纤纤弱弱,却充当了河野返青的先锋,开在枝头的小白花,显示出十字科野菜楚楚动人的风姿来。
这里也成为蝴蝶的田园牧歌。雨在风中喁喁私语,携带着许多春天的秘密。每逢枝头有花儿绽放,人一张口,就好似闻到了果子的气味。这种气味惊如雀羽,扑棱棱地,带着某种情绪,钻入呼吸。花儿把所有的果树都搂入毛茸茸的怀抱中,让一切都屈从于春天的奥秘。蝴蝶已经苏醒,在花丛间纷飞、栖落、追逐,或者交欢,它们透明的翅膀是春天的另一个花园。
榆叶梅逐渐鼓胀的花苞,率先端出了一片红。它们的盛放,打开了蜜蜂通往酣甜之路,引导着劳动者将细长的口器扎入花蕊的深处,让甘甜的蜜汁填饱小小蜜囊,去喂养将要降世的幼儿。
结香是善于用芳香来讲述故事的植物,只见花开不见叶,毛茸茸的花苞像一个个垂挂的黄色蜂巢。很少有人知道,它们的枝干非常柔软,可以打成树结。天地一家春的腊梅真是可爱,从冬开到春,撑到了迎春花开,枝头萌出了新芽而花还未落。桃花、杏花和李子花,被雨水催得内心银瓶炸裂,也纷纷跑在春天的前列,它们的光泽和清香主宰乡野。
田间地头,叶片如菊的婆婆纳草,花似云头,紫从蓝色中散发出来,传递出某种玄妙的讯号。顶端开着紫红色筒状小花瓣的宝盖菜,叶片酷似民间缎面上刺绣的薄片牡丹花。地丁的花瓣上布满蜜导条纹,指引着昆虫为其传授花粉,那深紫色的花瓣,深深地俘获了我的芳心。
河水泛黄,也泛绿,河面涨了一寸又一寸。风过水皱,雨打水起,灞水泫泫,雾气斐斐。
行人穿梭在长街小巷,打着雨伞,若有所思。往来车辆鱼贯而过,尾部扬起阵阵白色的雨雾。人家屋檐下,响起了雨线的奏鸣。
我走向庭院,看见去岁收获了秋实的树木又迎来了春华。玉兰如娟,携带着皓白之气,给人一种娴气自若的感觉。花朵硕大有法相,点亮了庭院的空气。苹果树和梨树,呈现出青白交替的景致,花瓣里隐着淡定和从容,很秀逸。碧桃、垂丝海棠、贴梗海棠、西府海棠、木瓜海棠和山茶,也一一遵序开放,花朵高悬如照明灯,舒展各自的芳华,别致的造型诱惑着昆虫来访。
在繁忙的开花季,带着文艺气质的石楠花,清新地簇拥着。白色的小碎花,气味妙不可言,混合了六分氨类化合物的腥臭味道,又不乏三分杏仁的风味和一分玫瑰花的香气。藤花垂首盛开,像紫藤这样的植物,有些花瓣不堪承受主枝的繁累,自觉放低了维度,垂到一边去,它们这种不争的美德,却拥有了另一番旁逸斜出的美。如潮如雪的红叶李花,披在犬牙交错的枝条上,不言不语,用淡淡芬芳充当了一种春的语言。所有在春天里发轫的植物,全都在雨水里迅疾生长,发出连续不绝的力量。大地一下子有了色彩、气味、形态、味道和亮度。
我从一只鸟、一株草、一朵花和一棵树那里得到的感动,令自然界成为我的秘密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