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炳宽
崖底下住着老淮,崖上面长着一棵老槐。
这是一处地坑院。听老一辈人讲,这地坑院住的人是从山西迁过来的,走到我们这儿后,就依着地形挖坑筑窑,形成了一片聚居的院落。
不知谁栽的老槐,正好长在老淮家的房子上边。他家在地坑院南边的正中间,槐树在上边长着,人在底下住着。槐树的树冠像一把大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伞越撑越大。树冠荫蔽着下边地坑院的人们,孩子们玩耍着长大,妇女们出出进进厨房。“呼啦呼啦”的风箱声,伴随着烟囱的青烟,一起悠悠扬扬地拂过崖上的蒿草和迎春花,绕过老槐密密匝匝的树枝,飘向瓦蓝蓝的天空。
老槐越长越大,越长越高。到我们这辈人出生时,已是200多岁的高龄了,它已经是地坑院乃至整个远将村的“守护神”了。试想,在一块平坦如砥的平原上,一棵树单单占据了三家的院子。老槐西边是平坦的碾麦场,东边是一条斜坡道,向下连接着地坑院,老淮顺着这条道可以很快上来碾场、晒麦子。
老槐的腰围,八个小孩拉着手才勉强合围一圈。整个树干直插云霄,垂下来的树冠仿佛一面巨大的穹顶,像父亲弯下高大的身躯,慈爱地微笑地看着我们。树干通体黑色,树皮粗糙,有些许起伏。最妙的是老槐东边的根竟然顺着坡势延伸,旁逸斜出,成就了另一番景象。错综盘旋的树根,有的展翅飞翔似凤凰,有的盘曲仰头如蓄势的蛇,有的像屋顶张望的脊兽……有一处竟长成一匹飞马,骑在背上搂住马脖,再喊一声“驾”,真的如一匹跑起来的骏马。还有一处长成了圆圈,身子穿过圆圈,屁股往圆圈上一坐,正合适。孩童们最喜欢的,就是骑在这些“天然坐骑”上,绘声绘色讲着各自的故事,那是一片不被大人打扰的乐园。
老槐底下的老淮,年岁已大,留着白胡须。他喜欢种花,在院子里开辟了一方田地,专门种花,有月季、牡丹、水仙、鸡冠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儿。花开的时候,给深入地下的地坑院平添几分活泼的颜色。在那个年代,人人忙着在地里刨食,种花这种贪图心灵愉悦和艺术享受的事,实在是不敢想。慢慢地,人们的生活好了,地坑院的人都往上迁,老淮的儿女盖起大房子,也搬到了上面,唯独老淮还住在那里。
老淮常常蹲在窑洞门口,“吧嗒吧嗒”抽自己种的旱烟。他还是觉得地坑院的窑洞住着舒畅,冬暖夏凉,天热的时候还能睡在老槐底下乘凉。正想着,老淮的儿子戴着草帽进来了,说道:“爸,你还是搬上去跟我们住,这住着不方便。”“不方便?咱人老几辈都在这儿住着,也没见有啥不方便!”老淮有些来气。“下雨就是不方便!”他儿子有些委屈地说道。“渗井是干啥的?有多少水不给收了!”老淮这样说。他儿子就不说话了。
突然有一天,几个戴着黄色工程帽的人,提着三脚架和黑色的记录箱。一会儿趴在三脚架上的镜头看看,一会又聚在一起,一个比画一个用笔记录,然后又大声地讨论。他们很快发现了老槐,摸了摸树干,又看了看树冠。约莫一年,村干部说要修高速路了,从村口经过,就在老槐和地坑院南面。人们开始议论,那样的话,地坑院里的人得迁出来,而老槐是不是要被伐?啊,我的心一惊。有老人说,老槐伐不得,几百年了,有灵性,谁伐谁着活。
确实没人敢伐老槐。地坑院的人都迁上来了,可是老淮没等迁出就去世了。几个月后,轰隆隆的大汽车、大卡车、起重机蜂拥而至。很快,一条高速公路建成了,剩下一些没有用完的土方和沙石,需要回填。废弃的地坑院正好在高速路边上,成了最佳理想填埋地。于是,大车小车一齐开动,不到几天,地坑院被填上了,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老槐还守着被填平的地坑院,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又有一天,村口停下一辆黑色小轿车,下来几个戴眼镜的人,他们在村干部陪同下,围着老槐说了很久。半年后,村里人说老槐是保护树木,被移到一个公园了;至于移到哪个公园,村里人也说不清楚。
每次回家,我都去地坑院看看,望望老槐原来站立的地方。这里覆了新土,栽了一大片七叶树。树已经长得很高了,茂密的枝叶遮住了坠落的夕阳,只有树林间的鸟鸣与当年似曾相识。恍惚间,老槐高大的影子又呈现在宽阔的平原上,他带着满天星光,开始旋转,向着宇宙深处飞速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