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
不知不觉间，作家陈忠实离开我们十年了。
距离我第一次阅读长篇小说《白鹿原》，过去了二十年。我曾写过一篇同题文章，其中有这样的几句话：“我从县城的书店租了一本《白鹿原》，趁着下课和周末囫囵吞枣地读了一遍，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攫住，那是对于时空辽远和命运难测的巨大感喟。”真实写出了我最初的阅读感受。那篇参赛文章也获得了一个小小的奖项，并非我写得怎么样，而是《白鹿原》带给我的幸运。
我读《白鹿原》，就像游戏中的升级一样，间隔几年就会有更进一步的收获。上高中时读完放下，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世事难料和命运无常；上大学时痴迷于叙述语言，浓缩凝练的行文收放自如，既能勾勒宏观的背景又能描摹细腻的情思，塑造了更多的人物形象，容纳了更长的故事情节，涵盖了更广的思想内蕴。我想模仿这种叙事方式来写文章，重读才发现：如果没有丰厚的词汇积累和长期的修辞训练，根本连《白鹿原》的门儿也摸不着。此后，我每一年半载就读一次。
我曾有个疑问：《白鹿原》的故事情节和各类人物都是作家根据人生阅历，向壁虚构出来的吗？工作以后接触到一个作家写的《〈白鹿原〉原型考释》，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本小说的许多情节都来自蓝田县志。说实话，一开始我还有点轻视这种资料整理式的写作，接着读了不少新历史主义小说后，重新对这部小说肃然起敬。同样是运用史料，《白鹿原》潜心构思、涵泳数载，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将其溶解于故事和人物之中，羚羊挂角、浑然天成。有些小说写得十分生硬，人物性格单一浅薄，情节设置随心所欲，足见作者急切浮躁。前些年，具有排列文学史地位性质的各类权威的长篇评选榜，《白鹿原》总是名列前茅；相比于一些著名作家的代表作，它总是多了一份沉稳，多了一份刚毅，多了一份挺拔。
这些年来，我收藏了六七种《白鹿原》的不同版本。最喜欢的是文化艺术出版社的雷达点评本。附录的评论文章《废墟上的精魂》精辟深刻，让我更深地理解了这部小说对中国当代文学的独特创造和卓越贡献。我买过人民文学出版社平装和精装的《白鹿原》，拿在手里很是厚重；美中不足的是，都是修订本。于是，又从网上淘到了2004年长江文艺出版社“陈忠实小说自选集”的《白鹿原》，在封面和扉页都印有作者像，望之即生亲切之感。我也曾从陕西省图书馆借回了四大册“《白鹿原》手稿本”，看到了作者在稿纸上涂抹修改的痕迹，一处一处地琢磨增删的用意，感叹能完成这样的工程真考验耐心和韧劲。
我对有关《白鹿原》的信息都极其敏感。大学老师红柯讲课时透露过，老陈闲谝说写《白鹿原》时从邻居家订了羊奶，每天早上喝一斤，吃个鸡蛋，以此来保证营养供给。多年以后，我驱车前往灞桥西蒋村陈忠实故居，还左顾右盼地猜测到底是哪个邻居曾经养羊挤奶，滋润了陈忠实的思维，濡养了《白鹿原》的诞生。得知《白鹿原》连续剧要在蓝田招募群演，不怕嘲笑按要求剃了个光头。参演的是田福贤回乡在白鹿村戏台报复农协的那段戏码，将脑海中激荡的历史烟云降落到了目光的咫尺之前。一年多以后，我听到片头曲悠扬雄浑的调子，看着书中熟悉的人物鲜活地浮动起来，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就连眼泪也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
陈忠实老师去世后，我专程赶到建国路作协大院去鞠躬、送别。我搜集到了能找着的纪念他的书籍和杂志，和各种版本的《白鹿原》摆放在一起，还有李建军的专著《陈忠实的蝶变》、邢小利的《陈忠实画传》《陈忠实年谱》，还有《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顿感一种庄严和神圣弥漫于我的书房。我曾想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陈忠实去世后，上至政府下至民众，都给了他至为隆重和盛大的悼念？想了很久得出了一个自己的答案：就像《大明王朝1566》中海瑞的一句话，为天下苍生直言，煌煌史册，民心所向，从来不会忘记。当然了，陈忠实只是作为一名作家，写出了自己的生命体验，用史诗巨著般的作品获得了不可动摇的文坛地位和来自全社会的普遍敬意。
这几年，我慢慢略窥门径、入乎其内终于发现，《白鹿原》的人物结构和情节结构就像牢靠的建筑构架一样，稳固地支撑起这座文学殿堂的雄伟和恢宏。希望能有后来人接续他勤恳踏实的创作精神，为读者奉献出蕴含写作匠心、投入生命情感、折射世道人心、富有道义力量的小说精品和文学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