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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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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沟的变迁

日期: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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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山地 IC photo供图

  □贺绪林

  狼沟在村子东南,要走二里地的路程,隔着百十亩的庄稼地,藏着一段被岁月揉碎的光阴。

  童年时代,那片被大人们用压低的嗓音提起的禁地,便是狼沟。名字里镶着一个“狼”字,便凭空给那片土地罩上一层毛森森、令人又怕又想的魅影。狼沟南北狭长,一千多米的长度,最窄处不过十来米,像大地裂开的一道细长伤口。沟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庄稼地,沟底的蒿草疯长,夏秋时节高过人头。据村里老人们说,二十世纪50年代沟里曾有野狼出没,传到我们耳朵里,已褪尽了血腥,只剩下一种英雄故事般的渺茫与惊险。我们虽不曾见过狼,但都信它有过,就像信那沟底一人多高的蒿草里,藏着另一个与人间无涉的世界。

  夏秋时,沟底蒿草疯长,风过处,飒飒地响,仿佛无数生灵在底下窃窃私语。自然是有生灵的,狐狸的狡黠、刺猬的憨拙,还有獾的机警、野鸡的斑斓——这些都是从胆大的捕鸟孩子口中听来的零碎。我从未敢去证实过,因为沟沿上便是村子的坟茔地,青石碑像沉默的牙齿,参差地咬着地皮。生与死的界限,在那里模糊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没有“十二分胆子”,是决计不敢下去的。那“十二分胆子”,便成了童年时代衡量英雄气概的一把虚悬的尺。

  到了六七十年代,狼沟的静谧,被铁锹与箩筐的碰撞声、“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彻底击碎了。我见过那场面,男女老少蚂蚁搬家似的,将陡峭的沟坡一阶一阶修理成规整的梯田。黄土被翻上来,新鲜的土腥气盖过了蒿草经年的苦香。那是一种征服的快意,一种将蛮荒纳入秩序的豪情。狼?谁还提狼呢。野草与狐狸的旧梦,仿佛同那被铲平的沟坡一起,被深深地埋进了地基里。

  可狼沟的性子野,容不得这般规整。每到夏季,一场暴雨倾盆而下,洪水裹挟着泥沙奔涌,新修的梯田眨眼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田埂塌了,庄稼淹了,狼沟又露出了原本的模样。村里人不气馁,垮了再修,修了又垮,垮了接着修。那股子锲而不舍的劲儿,和狼沟的犟脾气较了整整十来年。现在想来,里头掺着多少无奈的汗水,与对土地近乎原始的、执拗的信仰。

  上世纪80年代的风,吹来了责任田的消息。村里人揣着分田的喜悦,奔向自家的沃土,却没人肯瞧狼沟一眼。这里是兔子不拉屎的贫瘠地,种啥都长不好,谁也不愿把力气耗在这荒沟里。于是,狼沟被彻底闲置下来。蒿草又一次肆无忌惮地疯长,漫过了残存的田埂,漫过了岁月的辙痕。狐狸、獾、野鸡依旧在这里出没,只是狼的踪迹再也寻不见了。可村里人还是叫它狼沟,像是在念叨一个远去的故人。

  时光的车轮滚滚驶入本世纪,狼沟的命运在轰鸣的机器声里换了模样。农科城扩建的号角吹响,挖掘机开进沟谷,铲车推倒荒草,昔日的狭长荒沟被填平,被拓宽,修成了一条通衢大道。车轮滚滚,车水马龙,喇叭声取代了狼嗥,霓虹映亮了曾经的坟茔地。

  我们村紧邻着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这所响当当的985、211学府,像一颗明珠嵌在这片土地上。几年前,学校扩建,大道两旁座座教学楼拔地而起。白墙黛瓦,窗明几净;每到夜晚,灯火璀璨,亮如白昼。莘莘学子在楼里伏案苦读,讨论着育种技术、生态农业。谁能想到,脚下这片车水马龙、书声琅琅的土地,曾是野狼出没、蒿草蔽日的狼沟?

  重回故乡,我站在宽阔的大道上,望着两旁的教学楼,望着身边的车水马龙,忽然想起儿时老人讲的狼沟故事。那时的狼嗥、那时的梯田、那时的蒿草,都被埋在了脚下的水泥路面里。岁月真是神奇的工匠,能把荒沟变成通途,能把荒芜变成繁华。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教学楼里飘出的书香,也带着狼沟深处残存的蒿草气息。我知道,狼沟的名字还在,狼沟的故事还在,它藏在村里老人的记忆里,藏在这片土地的血脉里,见证着一方水土的变迁,也见证着一代人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