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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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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常忆陈先生

日期: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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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孙新忠

  黄昏,我翻开那本已经翻旧了的《白鹿原》。扉页上。陈忠实先生静静地望着我,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像极了关中平原上被风雨侵蚀的黄土地。他离开我们已经十年了,可那个白鹿原上的世界,依然活在他的文字里。

  当我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卷,忽然觉得,他写的那片古老土地上的伦理、秩序、人情、挣扎,还有在时代洪流中无法抗拒的命运,不只是白鹿原,而是整个中国。书中最让我难忘的是白嘉轩的腰,一辈子挺得笔直。作为族长,他是白鹿原上“仁义”二字的化身,修祠堂、立乡约、办学堂,把儒家伦理刻进日常生活。父亲弥留之际,嘱咐他不必守孝三年、尽快娶妻传宗,他遵从了;父丧期未过,母亲催他续弦,他又遂了她心愿。每晚,再忙也要陪母亲坐一阵儿;他对长工鹿三视如家人,一辈子不曾亏待;他守着祠堂,守着祖宗的规矩,守着那片土地的秩序。

  可就是这挺直的腰,被时代一次次打折:长子白孝文的堕落,让他痛心疾首;女儿白灵的出走,让他无言以对;黑娃带着田小娥回村,他作为族长只能按规矩办事。到了晚年,他佝偻着背,对来人说:“腰断了。”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祖父。他也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守着老家的规矩。可他老了以后,常常坐在门口发呆,看着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个进城,看着老屋一间间空下来。有一次他对我说:“现在的人,都不讲这些了。”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说不清的怅惘。

  白嘉轩的悲剧,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个时代的背影;那个靠伦理维系的乡土社会,正在被时代的洪流一点点冲垮。如果说白嘉轩是白鹿原的“太阳”,那田小娥就是这片土地上的“月亮”:凄冷、孤寂,不被看见。她是黑娃从渭北带回来的“漂亮女人”。可漂亮,在那个年代是一种罪。她是郭举人的小妾,与黑娃相恋私奔,被休回家;亲生父亲嫌丢人,急于把她打发出门;黑娃带她回白鹿村,公公鹿三坚决反对,族长白嘉轩不准她进祠堂……她跟黑娃在村头的破窑里安家,只想“干干净净地活着”,可那个社会不让她干净。黑娃逃走后,她为了活命,委身于鹿子霖,又被当成棋子去勾引白孝文。最终,她被公公鹿三用梭镖杀死在炕上,死后还要被镇压在六棱砖塔下,永世不得翻身。

  田小娥的故事,让我几次放下书。她有什么错?不过是想活得像个人,想爱想被爱,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可在那片土地上,一个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如果不安分守己、不守妇道,就只有死路一条。陈忠实说他不回避,要“撕开写,看看传统封建文化中最腐朽的那一部分”。田小娥的死,就是那个“腐朽”最血腥的证据。

  书中还有一个让我心碎的人,是黑娃。这个长工的儿子,从小顽劣倔强,不甘心接父亲的班当长工。他出去闯荡过,做过土匪,闹过革命,参加过保安团,在黑白两道走了几个来回。可他最想要的,不过是“学为好人”——带着田小娥回白鹿村,堂堂正正进祠堂,让父亲承认他的婚姻,让族人接纳他的女人。可这个愿望,到死也没实现。田小娥被杀后,他彻底崩塌了,那个他想回去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陈忠实的高明,在于他不写简单的善恶。黑娃后来想通了,拜朱先生为师,回白鹿村祭祖,皈依了“儒教”。可讽刺的是,最终被善于钻营的发小白孝文反咬一口,成了“革命罪人”,被枪决。好人没好报,坏人不坏报,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读《白鹿原》,我常常想起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两本书说的是同一个中国,那个“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中国。白嘉轩是那个乡土社会的族长,鹿子霖是乡绅,朱先生是精神导师,田小娥、黑娃则是那个社会的牺牲品和叛逆者。他们活在同一片土地上,遵循着同一套规则,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陈忠实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呈现,呈现白鹿两家的恩怨、呈现时代洪流下的挣扎、呈现人性的复杂与多面。他没有把谁写成英雄,也没有把谁写成恶魔,他只是让我们看见: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每个人都有他的不得已,每个选择都有它的代价。正如他所说,创作时秉持“史家臧否历史的价值中立的立场”,既看到传统儒家价值的仁义,也看到它的僵化和愚昧。

  合上书卷,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在风中飘散。白鹿原上,白鹿早已远去。可每次翻开《白鹿原》,他的声音还在,他的呼吸还在,他笔下那个世界还在。那个世界里有麦田,有祠堂、有牌坊,有窑洞,有爱、有恨,有挣扎,有原谅。那个世界就是我们来的地方,是我们血脉的源头,是无论走多远都回得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