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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柳絮随风舞

日期: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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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飞舞的柳絮,春天的故事。(IC photo供图)

  ○惠军明

  清明节前后,风突然变懒了,软得像块浸湿的白绢。

  风里飘起白茸茸的絮状物,起初三两点犹犹豫豫地落下,粘在行人的衣襟上,附在青石板的凹痕里,落在街道的拐角处。渐渐地,空中白点稠密了,纷纷扬扬,就像从地面、树梢还有看不见的缝隙里静静浮升,将天地都笼罩在一场无始无终的“白雪”里。这,便是柳絮。

  我站在河岸老柳树下,静静遥望着年复一年的光景。河水春季涨了些,绿得深沉。柳絮飘落在水里,聚成一小团一小团,被极缓的水流推着,悠悠往下游荡,像无数没写完的句子被水波揉碎了。古人说柳絮“不是雪花,胜似雪花”,杜甫又说“颠狂柳絮随风舞”,总带点轻薄无根的怜悯。可我总觉得这怜悯里,未尝没有一丝羡慕。你看柳絮多么自在,从枝头那一星鹅黄的苞里挣脱,便失却了斤两,没了牵挂。风往哪儿吹,它们就往哪儿送。墙头瓦檐,行人发梢,犄角旮旯,就连卖豆腐老汉的木桶沿儿……到处是它们的身影,它们不挑地方,哪里都去,哪里都安坐一会儿,然后又毫不留恋地随风飞走。它们来去的踪影,算不算另一种意义的“逍遥游”呢?

  凝望飞舞的柳絮,我不由忆起那些久远的往事。也是这般季节,奶奶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门外溢进的光,手里做针线活儿。柳絮从门口飘进,一朵恰巧落在她的白发髻上。她也不拂,只是头微偏望着门外纷纷的白,轻声道:“这柳花啊,是替那些回不了家的人,回家看看来了。”那时小,不明白这话的含义,只觉落在祖母发上的柳絮像别了支白玉簪。奶奶放下针线,折下几根浸水的新嫩柳枝,坐在小竹椅上,揉搓膝上柳枝,褪下那层薄薄绿皮,露出象牙色的杆芯。柳皮在她手里变得极柔顺,左一绕右一穿成了一枚小小的空心绿球。绿球末端放在嘴边抿湿,凑近轻轻吹,“呜……”一个低沉圆润声响便从那绿球里颤颤漾出。声音不像竹笛清越,也不像叶哨尖锐,闷闷浑浑的,有柳枝微涩的苦味与春日河畔特有的湿润土腥气。那便是柳球。我含着它在漫天“白雪”里奔跑,吹出不成调的呜呜声,仿佛自己融进这浩荡春风。

  柳球吹不过几日,水分干了、枯黄了,一碰即碎。正像许多春天鲜亮事物消逝的方式,总仓促得叫人失落。“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清洁明净生长底下,漫天漫地的柳絮,是离愁。它们从枝头离去是一场告别,随风散入千家万户,在墙角、阶前和一切预期之外的角落里静静泊下,像是做了个关于泥土与绿色的梦。待到来年春风又起,曾泊过柳絮的角落,或许就钻出一星两星鹅黄新芽。这分明是一场静默的迁徙,一场前赴后继的奔赴。

  风渐渐停歇,空中的柳絮稀疏了,偶尔有伶仃一朵打着旋儿,慢悠悠不知飘向何方。天地复又明朗,水洗过的屋瓦黑得发亮,新发草叶绿得晃眼。

  转身离开河沿,衣上不免沾上几点白絮,我没有拂去它们。就让它们附在我身上,随我而去吧!我迈开步子,仿佛带走了一角春意,一点无言的思念,一团关于生命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