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同武
甑糕,是西安美味的甜食代表。
按说西安美食中甜食不少,其中“糕”类就有甑糕、油糕、镜糕等,都是千百年的经典。但要说最经典,首推甑糕。
甑糕,用一种叫作“甑”的炊具蒸出的米糕。它可是个好东西,米枣相融,米糯枣甜,黏黏糊糊,甜甜蜜蜜。虽说是点心意味的甜食,在早上就是一味早餐,但正午时分吃一碗,也能顶饱当饭。西安人过去就拿它当早餐的一种,那时候西安街头有许多推着车子叫卖的。而且最早的盛放甑糕的器皿,是十分独特的干粽子叶,盛了甑糕可以捧在手上吃,要带走的话包起来,再系根马莲草叶子做的绳子就齐活。后来,吃甑糕要去专门的店家或摊点。不管时代怎么变,好这一口的西安人,隔三差五就会去买一盒,这时候的包装已经是一次性的饭盒了。
甑,在古代和现代都有特定的含义和用途。古代“甑”是一种蒸食用具,底部有孔,类似于现代的蒸笼笼屉或者篦子。“甑”由“瓦”和“曾”(表音兼表意,有“重叠”“蒸腾”之意)组成,体现其作为陶制蒸具的特征。它常与“鬲”配合使用,鬲中煮水,甑中放置食物,利用蒸汽将食物蒸熟。《史记·项羽本纪》中记载“破釜甑”,指砸破锅和蒸具,表示决一死战的决心;《后汉书·独行传·范冉》载“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以形容范冉这位东汉名士的清贫。现代汉语中,“甑”指代蒸馏或使物体分解用的器皿,比如甑锅,比如曲颈甑。曲颈甑是化学实验中使用的一种玻璃容器,颈部弯曲,用于蒸馏。
甑糕中的“糕”,指以米、面为原料蒸制或炸制的甜食。现代意义的“甑”,基本已经是铁铝制作,原理同一,外形已变,但功用不变,用的还是老祖宗的智慧。
说起来,西安非大米主产区,甑糕如何会兴盛?这就要感谢千年建都史,人文精华荟萃,好东西自然汇聚过来。加之古代西安八水环绕,漕运便利,从南方水稻产区运米便捷,大米原料也易获取。至于红枣,那就是地利之便,陕北的红枣千年栽培,于今仍盛。有好米有好枣,甑糕就有了食材基础。再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皇室官宦的精细烹饪之术。据说唐代“烧尾宴”中的“水晶龙凤糕”,献予帝王的贡品,其实就是甑糕的前身。也是,甑糕中米粒晶莹如水晶,白米红枣如龙凤,可不就是“水晶龙凤糕”?
好的甑糕,蒸制之前必须极其重视选料。其中的米,要选阳坡米。阳坡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米粒积累的淀粉(尤其是支链淀粉)更多,蒸后更软糯、香气更浓。单是这一点,就能看出甑糕的讲究以及制作的用心。至于红枣,首选陕北红枣,黄河沿岸产区最佳,糖分足、果肉厚实、核小,蒸制后软烂香甜,能充分融入米中,不发苦不酸涩。甑糕的制作工艺,简单而繁复。说简单,那就是一层米一层枣地蒸。说繁复,细节那就讲究了。是糯米、粳米按比例泡6—12小时;甑底铺湿布,一层米一层枣分层铺;大火蒸1小时,转小火慢蒸3—4小时,其间需淋2—3次温水,最后大火焖30分钟。讲究泡米要足、分层要匀、火候要稳。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简单。一锅好的甑糕,功夫在夜,甜香在晨。甑糕的甜,是一种“慢养”出来的甜,其制作过程如同一场修行。糯米需浸泡过夜,吸饱水分;枣要层层铺叠;火候则要经历从大火催沸到文火慢蒸,最后用余温焖透的漫长历程。足足十多个小时的等待,让枣的甜香与糯米的软糯在蒸汽的催化下彻底交融,枣泥渗入米心,化甜为糯,米粒包裹枣肉,变糯为甜。这甜,醇厚而不腻,香糯而不黏。一锅完美的甑糕,米粒晶莹饱满,形态完整却入口即化。枣泥化作深褐色的蜜浆,甜中带着微酸的底蕴,与糯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甜得质朴、甜得扎实,是任何工业糖精都无法模拟的、充满时间韵味的甘醇。上述是甑糕的传统做法,后来又创新加入红豆、芸豆等配料,也让口感更加丰富。
在西安的饮食版图里,甑糕扮演着一个至关重要的平衡者角色。当味蕾经历了咸香酸辣的冲击后,一碗温热软糯的甑糕,便成了最温柔的抚慰,彰显了饮食智慧中“刚柔并济,五味调和”的真谛。
甑糕,这份温润的甜意,在西安并非孤立的存在。它与清凉甘甜的蜂蜜凉粽、软糯香煎的柿子糊塌、醇美芬芳的黄桂稠酒等一道,共同构成了西安美食中底蕴深厚的甜食体系。它们的存在,让西安的味道变得立体而完整——既是城墙般的坚毅厚重,也是曲江流饮般的风雅甜美。于是,长安的滋味,不仅是金戈铁马的豪情,更是甜润千年的人间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