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生
有意趣的物件,我常驻足观赏,目光流连。
比如,荷叶与小柿子,我认为它们是季节里最有趣的叶和果实。硕大的荷叶,把它视作叶盏,恣肆地张开,里面盛有水珠,在绿盏里滚来滚去。我甚至觉得,文人们的诗会,可以挪到荷塘去开。租几条柳叶舴艋舟,或者借几只大木盆,人站在舟中、盆里,手扶一枝高过三尺三的荷叶盏,里面倒二两清酒,大嘴、小嘴、厚嘴、薄嘴,凑近叶盏,趁着荷不倒不歪,不倾不斜,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荷叶盏用来饮酒,继而觉得古代文人们的聚会,不必拘泥于那种几个人端坐在小溪边的曲水流觞。虽然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就得端起的规则,自带一种天然乐趣。但倘若换作荷叶盏,饮酒的方式将变得更浪漫,想必会别有洞天,还能闻到湖荡气息。荷叶盏,多好听的名字。它可用来盛酒,亦可盛雨点,实在是个有意蕴的东西。
柿灯笼,听着就是个象形的名字,再看它的外形,更觉贴切。为什么灯笼做成柿子形状就有意趣?大小、色调,都惹人喜欢。灯笼和柿子相差无几,其形其状,一定玲珑可爱。柿子形状的小灯笼,精巧不精巧?倘若让一位美人拎着,走过一棵缀满红果的树,那画面流淌着经年的诗意。天幕是深蓝色的,橙黄的灯笼在夜色中闪现。那一簇跳跃光束,发散出柔和的光,让对面走过来的天涯行旅人,不觉孤单。
如果有位古代诗人,手执一盏柿状小灯笼出门访友,脚踩一地碎月光,震落草叶上的露珠。那个夜晚,属于诗、属于交情、属于美妙。光晕映照下,人走灯移,那只被暖光点染的“柿子”,通体透明。小灯笼之趣,在于灯笼小,而人影大。远远地看,点亮天地一隅,光源向四周扩散。关键是小灯笼像柿子,柿子又像小灯笼。两者之间,不知道谁像谁?
再比如,柏树的果子和一种不知名字的蒴果花,我觉得它们是树中、藤草中有趣的小果与小花。柏树的果子,粉绿色,有淡淡奇香。四个“小爪子”向外伸展,就像小凳子的四只脚,我们管它叫“婆婆凳儿”。凳儿就是凳儿,怎么变成“婆婆凳儿”?
我们的童年,许多人是外婆辛苦照料带大的,坐在凳子上吃饭、晒太阳,我们都有一只小小的、矮矮的“婆婆凳儿”。“婆婆”就是外婆,“凳儿”便是小凳子——我们那地方都这么叫,带着浓浓的江左乡音。“婆婆凳儿”,有趣。孩子坐在上面玩跳马,把小屁股贴在凳面上,双手抱着凳子,起身一跳一跳地向前挪动。
“婆婆凳儿”在老巷子里的托儿所也透着趣味,每个小孩,一人抱着一只“婆婆凳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婆婆凳儿”是支撑孩子单独坐立的坐具,与木椅、藤椅、太师椅、方凳、长板凳、小马扎等,同属一类,是能让孩子平稳落座的物件。一个孩子平稳地坐在小凳子上,小手置膝,安静地打量世界,安静地休息。
芸芸万物,欢愉可爱,时有一物相似一物的神奇。我想起有趣的花,会想到小小的“金刚脐”。有这样一种花,极像家乡的传统面食——金刚脐。老面发酵,贴炉壁上用炭火烘焙而成的面饼,外脆内软,呈焦黄色,口味有咸有甜,适合不同的口味,不同的人。一丛野生的草本植物,细细的叶片毫不起眼。引人注目的是叶茎之上结的花,挂着一只只“金刚脐”。小“金刚脐”就缀在一丛藤蔓上,这就非常有趣。寻常的花,生于蓬野之上,自生自灭,没有人照管,它却偏偏结出好多小“金刚脐”。
这种花,是蒴果花,类似栾树花,里面有小种子。蒴,是开裂释放的意思,一朵花枯萎后会自然打开,里面的小种子,突然而出,飞落一地,然后生根,发芽,开花。草木天地太奇妙了,野生植物开出的蒴果花,竟酷似民间的面饼小食,让人一见到就想到能饱腹充饥的“金刚脐”。
于是,那时我们便这样想:金刚脐不要做了,还要倒热水揉面,用模具做成六角形,贴到炉子里去烤啊烤……眼前这株植物上,就长着、挂着现成的小“金刚脐”,而且色泽都和真的一样,只是比实际可以吃的个头小些,是迷你版的“金刚脐”。
何必再做金刚脐?这世界有许多相近又相似的东西。一些物品,可以被另一些物品所代替,而本质上,并不完全相同,不是一回事。荷叶盏与柿灯笼,“婆婆凳儿”和小“金刚脐”,各有意蕴。凡物之趣,尽占天时与情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