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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周原的风

日期: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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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郑宏刚

  一年一清明,一岁一追思。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

  清明一大早,我先去学校接上珍珠。珍珠今年高三,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学校只放一天假,作业带了一大摞。她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把头靠在车窗上,说:“爸,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玛瑙在后座小声说:“姐姐好像太累了。”媳妇看了珍珠一眼,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

  车子行驶在连霍高速上,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往后退。26年了,我的回家之路——从西安到岐山、从岐山到西安,来来往往,从未间断。路上是风景,眼前是回忆,心中是童年,终点是亲人。这条路两边的树木,换了一茬又一茬,麦田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连扶风高速服务区的出口都进行了更换。可有些东西一直都没变,映入眼帘深处的那片原还是那个轮廓,周原的风还是那个味道。

  我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窗外吹来的风,还是曾经的那个味道,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湿润润的,带着点庄稼地里特有的气息。这味道一进鼻子,整个人就踏实了。不管在外面跑了多远、多久,只要闻到这个味道,我就知道到家了。我的根在这里,在周原的黄土里,在郑家村的老院子里。一到这里,我整个心就安安静静地落下来了。

  玛瑙今天特别兴奋,因为昨天在学校班会上,她做了一场演讲,主题叫“清明祭英烈,红铸中国魂”,她把自己写的怀念爷爷的文章改成了演讲稿。昨天下午,她站在讲台上,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声音脆生生的:“我的爷爷叫郑保义,他是一个老革命、老党员。他没有给我讲过什么大道理,但爷爷告诉我什么叫正直、什么叫革命。”全班安安静静的,我的眼眶一下子泛红了。

  我们郑家村地处周原腹地,是西周文化的发源地之一。我和哥哥、姐姐汇合之后,到了坟地,玛瑙从书包里掏出演讲稿,她非要再念一遍给爷爷听。她清清嗓子,大声念起来:“亲爱的爷爷,昨天我在班会上讲了您的故事……”珍珠站在旁边,这一次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我没擦自己的眼睛,假装风大迷了眼。我在坟前蹲下来,把水果和香烟摆好,点了香,跟父亲说了说玛瑙演讲的事,说了珍珠高考的事,说了立碑的事。说到母亲,我说今年清明没带她回来,“你别见怪,她七十八了,脑子不太好使了,等五一的时候我带她出去转转。”纸钱烧起来,青烟升到半空,被风一吹,散在麦田里。

  上完坟,我又顺着年复一年的路回到了西安。夜深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高速上麦田的风,那股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玛瑙在坟前念文章的声音,珍珠红了的眼眶,母亲在电话里训斥我的声音……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我梦见了父亲。他穿着那件黑色中山装,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坐在院子的躺椅上,阳光从桃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斑斑驳驳的。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笑,说:“回来了?”就这三个字。不是“你怎么来了”,不是“路上堵不堵”,就是“回来了”,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好像他只是像从前一样,在院子里坐着等我。我说:“嗯,我回来了。”

  他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又抬头看看桃树,说:“这树今年结得多。”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桃树确实结了满树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枝丫都压弯了。我想跟他说玛瑙演讲的事,想说珍珠要高考了,想说母亲的病,想说立碑的事,想说好多好多话。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父亲也不催,就那么坐着,偶尔喝一口茶,抬头看看天。院子里很安静,风从周原上吹过来,桃树的叶子沙沙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站起来,把搪瓷茶缸放在石桌上,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行了,回去吧。”我说:“爸,我再待一会儿吧。”他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是那样笑了笑。我想追上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我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屋去,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然后我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我躺在那里,半天没动,眼睛涩涩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伸手摸了摸枕边,是湿的。

  一年一清明,一岁一追思。以前不懂什么叫思念,以为就是想起来心里疼一下。现在知道了,思念是他在你梦里坐着,跟你说了几句话;你醒了以后,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醒。

  回头看看,这条已经走了26年的回家路,我从18岁到44岁,从一个人坐大巴车到一个人开车,到三辆车里坐满了人。这条路我走过春夏秋冬,走过风霜雨雪,走过意气风发的青春,走过疲惫不堪的中年,现在剩下的只有感慨和责任。现在父亲不在了,母亲老了,孩子们也在长大。

  玛瑙在班会上的演讲,讲的是爷爷。可我觉得,她讲的是根——这片土地上的,这个家里的,这条路上的根。根在,树就不会倒;路在,人就还会回来。

  这条路,我还会一直走下去,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