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宝琛
西安的春天,像极了少女翩翩舞动的裙裾,飞掠起一缕舒爽的风。这风,是报春的使者,叩敲人们心灵的门扉,亲吻蓝天下的红砖碧瓦。
风,捎带着一丝渭水消融的潮湿,镶嵌着终南山巅残雪流淌的清冽,送来丝丝缕缕和煦的暖意。风漫过秦岭,穿越丛林,融着点点滴滴从历史册页里渗透的甘甜与醇香。抚过脸颊的瞬间,只感觉视野呈一片开阔,像是浅饮了一口陈年稠酒,初时不觉醉意,而后醺醺然陶醉其中。
在西安的春天里漫步,风是甜的,心却醉了,脚步也不由得被风牵引,迈向巍峨的城墙根下。护城河边茂密的垂柳,最是知晓春的情意。前几日还略显枯瘦的枝丫,一夜间冒出些米粒大小、毛茸茸的芽苞,经春风妩媚地抚弄一番,便再也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芳心,齐刷刷绽开鹅黄嫩绿般的眉眼,似春情荡漾的少女在河边梳妆着秀发,羞答答将千万丝绦垂下,沉醉在暖意融融中,惬意地摇曳。柳丝儿细长,在风的簇拥下顽皮地探到水里,时不时泛起一圈圈波光粼粼的涟漪。春风里飘摇的醉意,铺展开一派嫩黄柳丝织染的青葱色彩。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我悠然觉得,西安春天能把人真正醉倒的,就是一片接一片、赏心悦目的花林。西安的花,开得含蓄而优雅,带着翩翩古风,犹如天女下凡。兴庆宫沉香亭畔,牡丹还保持着矜持未敢轻易地吐露芬芳,几株高大的玉兰早已高高擎起一树树的红灯素盏,那花瓣白得胜雪,粉得如胭,红得像霞,一朵朵开得轩昂热烈、热情奔放。
春风荡漾,花瓣迫不及待地踏拍起舞。那一刻的景致不觉得伤感,反倒像花瓣簇拥着赶赴一场春日的花雨。若步入其间屏息细听,洋洋洒洒的花瓣窃窃私语、栖落肩头,恍惚走进一片炫彩的世界。那缕温柔的风声里,仿佛夹杂着李太白《清平调》的绵绵余韵,缠绵着盛唐的雍容与华贵。
终南山下绽放的风景更胜一筹。田野里一树树的杏花和桃花开得烂漫,它们不拘束姿态是否优雅,也不管不顾是不是如诗如画,就那么热热闹闹地挤拥在一起,像一群无忧无虑的乡下丫头,穿一袭如火如荼的大花袄,迎着太阳咧嘴笑得香甜。神圣的洁白与柔和的粉红,像一道道流动的风景,从篱笆墙漫出田埂,相互间能听到寒暄和喧闹。
春风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得活泼开朗,新芽裹着花香飘溢出来,裹着一抹清新的泥土气息,直往人的鼻孔里钻。西安春天的味道醉人心脾,醉人的仿佛不是醇酒,而是这种踏实而饱满的生活。
花丛深处,不知不觉多了些赏花的人。老人手里牵着的孩童、依偎在一起的情侣脸上洋溢着甜蜜,神情专注的摄影者定格着盛世图腾。最惹眼的还是那些三五成群的女孩子,她们脱去厚重的冬衣,换上轻薄的春衫,旋转着或红或粉的衣裙,踩着春天的鼓点,在花影里飘来飘去。欢笑声比叮当的风铃还要清脆,绽开的笑靥比枝头上的花瓣还要娇艳。她们嬉闹着陶醉其中,好像要把青春年华和最美春光一同定格成生命中的永恒。
我欣赏着一幅幅灵动的画卷,觉得春天之所以美不胜收,一半是因为花开的缘故,另一半是因为“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意。那抹红晕,那种神采,那缕自信,才是春天最动人的音符。
这花,这树,连同田野冒出嫩芽的小草,深深扎根在这片寄予希望的沃土。我们每一个人,不也像池边的树和田野里的花吗?在春风里发芽,在夏雨里生长,在秋霜里结果,在冬雪里积蓄。看似悠闲的春风里,其实涌动着一股喷薄向上的炽热情感。我突然间懂得,春天的美,不单是眼前的姹紫嫣红,更是蓬勃的生机,滋生着一股催促万物生长、温柔而又坚定的力量。
春天里,春风醉了西安,而西安却醉在春天生长的季节里。春风,像是一支饱蘸绿意与生机的笔尖,轻轻地一描一抹、一碰一触,便勾画出鲜活、深沉而又生机盎然的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