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高升
清明一大早，我回到家乡，天空湛蓝，远山含黛。
河背梨园梨花朵朵，远望如雪罩群山，随着地势起伏高低，如云纱飘逸，浪花翻滚。宝石河映着雪白的梨花，花香在空中漫步。风携着微润的凉意，漫过枝头，花瓣随风飘落，清明点滴往事，顿时涌上心头。
梨花历来被奉为清明的信使，不与桃李争艳，不与群芳争春，在春深时节开得清绝、淡雅、纯净、婉约，没有丝毫浓艳，又自有几分清愁，正应了“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的意境，格外契合清明节气本身含蓄、克制的情致：不悲怆，不张扬，只有淡淡的怅惘、浅浅的念想。朝阳将金粉撒在花瓣边缘，花色剔透晶莹，影影绰绰，仿佛凝结而成的霜雪，又似从古画中飞出来的白鹤。每一片花瓣都好像吸纳足了天地间的灵气，舒展得恰到好处。
清明节的露水，总在黎明前凝结成珠，悬在梨花花蕊，像一粒粒钻石闪烁着光芒。清明往往伴随雨水，雨落之时，梨花慢慢被浸润着，花瓣挂满了雨滴，如散珠碎玉，悬坠欲滴，似美人落泪，点点滴滴，楚楚动人，有一种幽婉清丽的美。行走于梨花林中，细雨沾衣，梨花带露，温润细腻，风起时漫天飞雪，真有步入一幅素净水墨画之感。
河背平地的油菜花将谢未谢，金黄金黄的一大片，风一吹就起浪，像是大地铺了一层碎金，与梨花搭配得恰到好处。河边的芦苇丛中，去年的枯茎依然挺立，但根部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几只燕子掠过水面，衔着泥草准备筑巢。岸边的泥土松软潮湿，一簇簇野蒜破土而出，细长的叶子像绿色的丝带。
清明，是踏青、挖野菜、放风筝的好时节，姑婆山旁边的铁萝坪长满了野菜。一大早，林子里已经有了挖野菜的城里人，他们踏青、挖野菜两不误，动作利落，一手轻捏野菜叶，一手握着小菜铲子，沿着野菜根插进土里，稍一使劲，一棵野菜就被完整地挖出来，是春天的餐桌上不可多得的美味。草地上，一群孩子在放风筝，五颜六色的风筝一会儿升高，一会儿落低，跟着孩童的脚步，蹁跹起舞。春风愈发缓了性情，轻柔吹起孩子们的头发，一并把童真的欢乐散落在春天里。这仿佛就是一幅画，和风、碧水、红日、蓝天、青草、树木、花朵、风筝、孩子……都融进这幅曼妙的图画里。
这是一个独属于思念的节气，天地清和，万物明净，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温柔惆怅。人们备好清茶素果，去山间祭祀。这座山叫凤荡姑婆山，父亲的坟葬在凤首莲花坞，祖父、伯父、母亲的坟葬在凤翅，分属两个山头。山路曲折蜿蜒，一路梨花相送，野花遍地是；山野间，祭祀的爆竹声不时传来。我站在父母亲墓碑前，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只有心底缓缓流淌的思念，轻轻拂去碑前的尘土，除去坟前杂草，摆上供品，献上一束梨花，燃一炷清香。想起那些平凡又珍贵的朝夕，心头便涌起一阵温热，又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涩。
儿时清明节，总有梨花满院，有亲人相伴。老家门口有几棵梨树，清明前后花开得最盛，香气盈庭。洁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一串串，密密匝匝，似一团凝滞的白云，轻盈而柔和。那是父母亲手栽种的，劳作之余，父亲常常坐在梨树之下，一支烟、一杯茶，凝神远望；母亲坐在树下做针线。父亲母亲设想在我家的山地石塔窝种一大片梨林，结满硕大的梨子，一担担挑回来。我在梨树下写作业，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母亲温和的叮嘱。
一次和伙伴打柴回来，父亲连忙过来给我卸下柴担，母亲把热毛巾递给我擦脸。不经意间，我才发现，母亲的鬓角又添了许多白发，父亲的脊背不再挺拔，手掌上的老茧又厚了几分，就像这些树的枝干，历经岁月沧桑，却依旧坚韧。可惜直到父亲去世，这个梨林的梦想都没能实现。后来我出去读书，在外面工作，远离故土。每逢清明，总会想起老家的梨树，想起梨花纷飞的庭院，想起父母亲的笑容。如今再看梨花，依旧是素白清雅，只是心头多了几分绵长的思念，多了几分岁月的感慨。父亲早在我读高中时就去世了，母亲也于十几年前与我们阴阳相隔。每逢清明节，我比别人多了一层哀思。
前几年，我叮嘱弟弟在父母亲坟墓后面种了几株梨树，如今已有一人多高了，与墓地外的梨树相接。每年清明回来，梨花开了又落，把生死相隔的遗憾，把朝思暮想之牵挂，都揉进素白的花瓣里，随风飘散，又悄然生根。那些雪色里藏着许多重影：母亲的银发、父亲的背影、少年的文学梦……远去之人似乎从未真正离去，他们藏在梨花的香里，藏在清风的暖里，也藏在每年每季的清明里。
梨花满院又清明。对九泉之下的父母双亲来说，梨花曾是他们求温饱、奔小康的梦想。如今的家乡，有上千亩梨园，弟弟承包了十几亩梨林。春观其华，秋采其实；千亩花海，夏秋硕果累累，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果香。摘梨、品梨，品不够乡亲的喜悦，品不够他们实现致富梦想后的幸福。父母亲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