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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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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泥腿子”绘就的关中农民命运图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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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阅读与思考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永正

  《泾渭潮》

  作者:王福民 王春雷

  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2月

  收到《泾渭潮》的那个下午,我翻开第一页,便再没有放下。王福民老人的口述史,从井庵子的煤油灯写到玻璃厂的高烟囱,从民国十八年的饿殍遍野写到改革开放的千帆竞发。那条浑浊的渭河水,在他记忆里流淌了近一个世纪,冲刷出关中平原最真实的农民命运图谱。

  《泾渭潮》的诞生方式本身就值得深究。父亲王福民,一位仅有小学文化的农民、村支书、乡镇企业家,在年逾古稀、双目近乎失明的情况下,用放大镜在方格纸上艰难地“戳”出几十年的记忆。儿子王春雷,利用节假日和驻村工作间隙,历时数年,将父亲的口述与手稿整理成书。

  这不是作家“深入生活”的产物,而是生活本身。那个在井庵子降生的孩子,那个辍学务农的少年,那个带领乡亲修丁字坝的汉子,那个在废墟上办起玻璃厂的农民企业家——他不是在讲述,而是在重新经历。书中那些看似粗糙的文字,恰恰保留了最珍贵的生活原浆。王富宽半夜回家叫不开门,跪在母亲窗下又悄悄离去——读到这个细节,我的眼眶湿了。这哪里是写出来的,分明是从生命深处挖出来的。这种“素人书写”的精神,与新大众文艺“人人都是创作者”的理念一脉相承。王福民老人的写作,不为名利,只为“给历史一个交代”。这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纯粹的书写。

  《泾渭潮》的核心成就,在于它成功塑造了中国共产党农村最基层的领导干部群像——生产队长、村支书、乡党委书记、县长。这是一群为老百姓能吃上饭、过上好日子而埋头苦干的人。他们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以身作则,务实肯干。主人公王富宽当了二十年大队支书,不贪不占,一心为公,在最困难的时候,把自家准备给三叔父的棺材让给了五保户。这样的人,在以往的文学作品里经常被神化或者妖魔化,唯独没有被真实地呈现过。《泾渭潮》做到了——它有血有肉地写出了一代农村干部的坚守与挣扎、荣光与遗憾。

  书中还塑造了“八大金刚”“十三太保”等一群鲜活的基层干部和农民形象。每个人物都带着泥土的气息,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的乡村群英谱。还有那些母亲的形象——四代女性,像渭河的水一样,沉默地滋养着这片土地。她们的故事或许没有男人们的那样跌宕起伏,但正是她们,构成了这个家族、这个村庄最坚韧的底色。

  《泾渭潮》另一大艺术特色,在于它对关中方言的活态运用。作者不是简单地堆砌方言词汇,而是将方言作为塑造人物、营造氛围的“文学工具”。“倩蛋蛋”(宝贝)、“瞀乱”(心烦)、“犟脖颈”(固执)、“瓷锤”(不灵活)——这些方言词汇不仅是人物对话的工具,更是人物性格的直接体现。书中穿插的童谣、劳动号子、顺口溜,既调节了叙事节奏,又生动地反映了特定时代民众的心理和智慧。更难得的是,作者通过“不踏犁沟”(不讲道理)、“干指头蘸盐”(不付出而索取)等俗语,将关中人的生存智慧浓缩于语言之中。

  《泾渭潮》的创作,形成了一个独特的艺术特色:父亲的口述是底本,保证了历史的原汁原味;儿子的写作是升华,赋予了作品更开阔的视野和更深入的思考。细读之下,两位作者旨趣、思维、文路和笔法不尽相同,但作品依然保持着完整的主题结构。父亲的讲述充满了生命本能的冲动与感性记忆,如对饥饿、对土地、对奋斗的刻骨铭心;儿子的整理则加入了理性的历史梳理与文学性升华。这种“父与子”的视角交织,使得作品既有历史的温度,又有反思的深度,如同两代人坐在炕头,一边讲述,一边解读。

  《泾渭潮》的价值,不止于文学。从民国十八年年馑、土改、合作化,到改革开放、乡镇企业兴衰,作品以文学形式串联起中国近百年农村变革的全过程。书中详细记录了“土地证”的样式、“工分制”的计算方法,甚至“尿素裤”的来历。这些细节是正史中难以找到的“活化石”,为研究中国农村社会史、经济史提供了珍贵的民间样本。

  这部书,值得每一个关注乡土、关注时代的人,静心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