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明
一日,在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游玩,突然远处传来“嘭嘭嘭”的捣衣声。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个农妇手持棒槌捶打衣物。
她们在小溪边轻搓慢揉、洗涤衣服,说说笑笑,轻轻拍打着水中婀娜多姿的柳影、山色、蓝天、白云,揉搓着各自的心思与激情。这样的洗衣场景,一下子勾起了我儿时的记忆。
我的家乡在月河川道。记忆中,村里的农妇们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洗衣石,搁在河边,经过无数次搓洗衣物,洗衣石变得平展光滑、宽大稳当、纹理清晰。每逢洗衣时,农妇们穿上雨鞋,或拎着竹篮,或抱着木盆,沿着清澈的月河边一字排开,身后是摇曳的芦苇和茂密挺拔的柳树林。她们手攥湿漉漉的衣服,在洗衣石上轻轻揉搓着,搓出一圈圈波纹和水花,揉着南山北山的黛青棕黄,揉搓着她们甜蜜的往事。棒槌温柔的敲打声,抖衣撩起的水波声,孩童打闹的欢笑声,和吹过芦苇荡、柳树林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我童年记忆中最美妙的交响乐。
记忆中的西路坝,人们沿河边捣衣浣洗的场景又是另一番景致。逢上好天气,大人们早早起床,端了装满脏衣服的大木盆,不约而同地聚集到月河边,一声“吃了没”算是彼此问候,然后高挽起衣袖裤腿,挑选一处临水河滩,或蹲或坐。洗衣时,身体前倾、腰臀紧绷,经年劳作雕琢而成的躯体呈现出农人特有的健硕弧线,在水中荡来荡去。她们先将木盆沉水浸湿,取出衣物,再用扁平的棒槌使劲儿捶打几下,挤出污垢。一件件衣物被平铺在青石板上,往里外涂抹上敲开的皂荚片儿。为数不多的泡沫,从她们手指间滑出,朝晖下闪着彩虹般的光亮。有讲究的人洗过棉布衣服后,还要加一点米汤水浆一浆,使衣服变得平整挺括,像是用熨斗熨烫过一样。
那些年缺衣少穿,农人的棉布衣服很少换洗,母亲说是怕洗的次数多了,容易缩水,破旧得太快。大人们除了用手搓揉,对于厚重衣物,必须借助一柄带齿的掌形木槌用力捣,一板一眼、瓷瓷实实地捶拍,直至汗渍污垢一点一点从棉布的缝隙里挤压出来。每次捣洗,衣料总是要褪去一点颜色,丝丝缕缕的色痕扩散到涟漪里,像宣纸走笔的晕染。因此,但凡农人的衣衫穿洗到破旧时,皆褪色为一袭灰白。
长时间的水边深蹲浣洗,是一件十分辛苦而枯燥乏味的家务。大人们除了偶尔缓缓起身,伸伸懒腰,捶捶腿脚,更多的是边捣洗衣物边谝闲话,借此舒缓肌体和精神的疲惫,比如:谁家男人一顿能吃下半盆汤饭,谁家女儿刚满十八就有人上门说媒……话题都是家长里短、婆婆妈妈,一个个却滔滔不绝、津津有味。听上去一团乱麻,每个人却都能随便抽出头绪,引出蚕儿吐丝般的绵长。
起起落落的木槌,为洗衣女人的唠叨絮语敲打着伴奏。喋喋不休的水边闲话,让清苦单调的生活一下子生出民谣的韵味,变得灵动了、丰富了、有趣了。溪边捣衣不再是累赘琐事,它成了乡间妇女们苦中求乐的一隅欢场。捣洗完毕,大人们互相帮衬着,把一件件湿漉漉的长衣短衫使劲拧干,晾晒在长长的竹竿或绳索上。这时,阳光也有了温度,一寸一寸热上来。风也从平地里起了势头,洗涤后的衣衫随风起舞,像一群精神抖擞、振翅欲飞的大鸟。一些气息缓缓从衣物上氤氲开来,扑人鼻息。嗅一嗅,是植物油脂的清香,粗朴醇厚的布衣织缕本色醇香,还透着清凉温润而略带几分河藻味的芬芳。
一块块洗衣石任人敲打搓洗,它们连接着故乡的小河,也连接着乡亲们的美好情谊。而今,汉江重要支流的月河,经过治理改造,变得更美丽、更清澈了。为了确保一泓清水北上,月河、汉江都禁止洗涤衣物,可留在记忆中那一幅幅捣衣的画面却依旧清晰。
晾衣 IC photo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