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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原上“纷争”

日期: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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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高连奎

  《白鹿原》无疑是一幅时代的乡村画卷,犹如《清明上河图》般民俗描摹的真迹。即便只是一个很小的情节,仍能饱满地演绎农村和农民的特性,乃至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特质。

  数千年来生于斯、长于斯的农民,对生产资料的获取有着沉到骨子里、沁到血脉里的热情和执着,尤其是对土地的占有和耕耘几近贪婪,且倾注全部身心。白嘉轩积累了足够的资产,当鹿姓小伙吐露出卖半亩水地的意向,初始认知让他立即做出买进的决断,并想出了合法流程——找中人过户。且许诺了诱人的条件,“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要粮食可以,要棉花也可以。”甚至递进着许诺,“你朝中人开个口我连回话都不讲”,暗示鹿姓小伙可以在理想价格上再加个价他都会答应,因为他的心理价值承受底线是几倍于平时的合理代价,目的是把肥美的土地拢到自家名下。哪怕要价已出,即刻便可成交,他竟主动提出“再加三斗”粮食。如此豪爽,实属意外,简直是为获取农家第一心仪之物不惜血本。

  毫无疑问,土地历来是农家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万不得已不会出卖,这让悉心收购的人的热情与期望大打折扣,往往是有价无市的局面。有人出卖土地,而且还是三倍于普通土地收成的肥美水地,当然可遇而不可求,虽然只有区区半亩,但也会惹起狼见了肉的贪婪。当心仪的土地即将到手,竟然还在原价上“再加三斗”,仿佛夙愿得偿后的“酒肉管够”,既骄傲又坦荡。在满足自身对土地渴求的欲望的同时,这番壮举为他赢得了村民的赞颂,被视为“罕见的豁达”,甚至“当作慈心善举”。

  良好名声和高性价比交易的效应,引来李家寡妇主动上门。她虽然只出卖六分水地,但白嘉轩根深蒂固的土地占有欲让他有些昏头,忘记了“寡妇门前是非多”的训诫,竟然一口应承,甚至还同情地表示“孤儿寡妇,甭说卖地,就是周济给三斗五斗也是应该的”。六分水地,很小的一块,但本着剜到筐里就是菜的朴素原则,以及集腋成裘的思维倾向,仍照单全收。白嘉轩的失策,在于他低估了“妇人见识”;于是,无妄纷争不期然地登场。

  土地纷争是既古老又传统且盛演不衰的曲目,无论是农耕文明还是游牧文明,始终是非常重要的生存活动。在那块仅有六分的水地上,白嘉轩与鹿子霖展开了争夺土地的较量,哪怕揭下族长的面具也要捍卫自己获取土地的权利,当众大打出手,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也不放弃,进而引发一场两个家族间的群殴。其根源不难理解,是农家对土地占有和使用的执着在作怪。尽管始作俑者是李家寡妇,她竟然“一家女许了两家”,并希冀从中谋取最大利益。但是,白、鹿二人获取土地却是处心积虑的。鹿子霖在出手之前曾咨询过可称得上开明乡绅的父亲,其父对土地的执着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没有制止或化解矛盾,反而默许进而鼓励,以至儿子鹿子霖决然押上全部身家。在得知白嘉轩要打官司时,他几乎是发誓般地表示“官司一定要打,打到底!倾家荡产也要打赢这场官司”。此类事件一般都会难以收场,最终演变为世仇,并世世代代流传或继承下去。这是乡村中屡见不鲜的现象,短时间内基本无解。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特质及时或适时登场,才是维系和谐民俗传统道德的阻拦索或抑制剂。首先出场的是中医堂的冷先生,“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信条让冷先生自带了劳心者治人的光环和威望,解纷息争的本分,让他挺身而出居中调停,但收效仅为“住手”,并不能如愿化解矛盾,而矛盾又是双方主观愿望根本不愿意化解的。于是,更为形而上的大儒朱先生出场,以运筹帷幄的方式分别给纷争双方递出一首罢斗息讼的诗。随即,令人赏心悦目的场景出现,由冷先生出面撮合,白嘉轩与鹿子霖不仅握手言和,甚至“重归于好而且好过以往”,还都“慨然提出地归原主”。另外,还周济李家寡妇些粮食和钱,从而挣得了县令亲题的“仁义白鹿村”碑刻。

  这结局自然是这片热土上的人所期许的大团圆收场,而事实上陈忠实先生正是通过这一细小的情节,抒发出了他那有着乡村情结的文学家的理想化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