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涛
泾河,这条流淌不息的河,除汇入渭河,形成闻名天下的“泾渭分明”,还盛产一种著名的文玩“泾河石”。
泾河石,以石质坚硬、形态多样、石面独特丰富而闻名。河道里的石块,散布在沙滩上,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比普通河卵石硬度高,属隐晶质结构,表面有釉质层,摸上去光滑细腻。有的如饼,把玩在掌心,滑腻亲肤;有的棱角还没有磨平,带着粗犷的纹路;偶尔遇见彩石,像染了落日的余晖。捡起来,淋上水,洗两三遍,石面立即呈现出天然的纹路。或浅褐或青灰或黑白相间,图案自然绘就,线条天然而成,仿佛一幅画,宛若甲骨文,又像凝固的河,全凭你想象,真是一块难读而需要一生去读的书。
我家的书桌上,摆着两块泾河石。想想来历,往事涌上心头。第一块泾河石,约一本书大,碗口粗,呈山体状。整个石块通体匀称,既可横放,也可竖摆。质地略显粗糙,表面一圈一圈的青纹,中间一团模糊的图案,如孕育的胎儿。当时,一眼看上的原因,大抵于此吧。还记得刚工作不久,在县城买了房,懂一点易学皮毛,就按照民间习俗,想在家摆一尊“石敢当”。手头紧,觉得泾河石也很好,权当将故乡的山水请进了家中。并且,石是自己亲自捡的,还颇有些郑重。端在手里,沉甸甸的,也实在,虽有些许冰凉,当时只觉得凡事讲一个“缘”字。
工作忙碌,生活节奏加快,既没有捡石的爱好,也没有闲情逸致,最多偶尔去泾渭分明的河边逛逛。虽近在咫尺,一年也难得去几次。每次去,就在河边走走,看看泾渭河;再顺着河岸,翻寻石块瞧瞧,“眼见即所得”。对于走过的路、遇到的人、看过的泾河石,只要真诚地相待,尽心尽力做好每件事,本无所谓得与失。如今人生过半,回头想想,也是。凡事不必在意,更无须刻意,就像捡泾河石。有人将其当作一种乐趣;但对我,捡与不捡,全在一念之间;捡而不捡,又是一种境界。三十年来,每一次目光与某一块泾河石相遇,或许也曾有过跃入眼帘的心动,但转身时又想,就让它静静待在原地吧。沉默的泾河石,在一刹那间,让你的思绪与情绪都释然了。
每一块泾河石,都已有百万年。在奇石馆,看着捡来的泾河奇石被摆成一道道栩栩如生的宴席佳肴,我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从远古甚至上古,从遥远的千里之外,每一块泾河石,历经千辛万苦、万千磨难,经历水流冲刷、风雨兼程,才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岁月里,成为地质变迁的“活化石”。不信,你仔细端详:每一块泾河石的石面,都带着水流冲刷的印记,每一处色泽都是矿物质与时光交融的痕迹。它们的坚硬身体,或许曾是高山的一部分;它们的温润外表里,藏着一颗外圆内方的心。它不会开口,却什么都对你说了;你未言语,却也“以石为鉴”,观照了自己。
对镜数额头皱纹,想想自己,如今已然跨过“四十不惑”,又即将“五十知天命”。当馆长欲赠一块泾河石,我婉言谢绝。当心如泾河石般随遇而安,当心态更平和从容,当心境越来越空,于我一生只做一件事,即读书、著书、教书;而绕不开的一个“书”字,怕是“缘”亦是“命”了。一块块泾河石,像一本本读过的书,像一篇篇写过的文章,像一个个教过的学生,都是人生的经历,多美好呀!
第二块泾河石,是带孩子去捡的。一块块带着水痕的泾河石,有花纹的、没花纹的,圆圆的、扁平的……孩子一会儿摆在一面大石上,一会儿垒起来……她欢呼着挑出一块泾河石,说想带回家做镇纸。我低头一看,只掌心般,小小的,质地柔润,仍是温润,却轻飘飘的,带着些虚无的暖。既然不期而遇,那就只留下这一块,其余的打水漂。“叮咚”声中,回到河里的泾河石,和留在手里的泾河石,像是告别,也是岁月馈赠予我的温柔。
回到家,将圆饼样的泾河石刷净、晾干,置于书桌上。周日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耀石块,晶莹的石面几团墨色很淡,纹路蜿蜒清晰,似泾河的水汩汩在流;虽不耀眼,却颇有些美。它静静地躺在书前,也像一本书。我闭上眼,用心去读,仿佛从泾河石的肌理中,读出了时间的厚重与轻如鸿毛。再睁开眼想象着——它或许曾在高山之巅,俯瞰过四季更迭,见证过草木枯荣;它或许曾在泾河水浪中,翻滚、跌落,与鱼虾为伴,和泥沙相争;它或许曾被人捡起,又被人扔掉;也曾做过镇纸,又曾是孩童玩具……我拿起它,手指一遍遍抚摸,似乎触到了泾河石的心语。
一切如是,不添雕琢,不减本貌,都是时间的修行,也是命里的劫渡。临河而立,吹着泾渭风,想着万千的泾河石与两块泾河石,我不由笑了——它们来自同一条河流,偶然被我们捡起,又放在一起。我们只是与它们相遇、相聚,且同行一段路;于我,保持温润心,修心越来越空;至于如获至宝的孩子,她要读该读的未来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