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西安高新区的一间实验室内,西安金泽柏瑞电子信息有限公司的研发工程师们正在调试一款自主研发的数字电源芯片和宽禁带半导体芯片。
“很多人不相信,在西安这样的内陆城市,我们做的电力电子和电源芯片和模块,竟然比沿海企业的产品竞争力还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很多沿海地区客户选择和西安企业合作。”西安金泽柏瑞电子信息有限公司总经理邱民对记者说。
西安高科技企业这样的表现并非偶然。其背后,是一条正在加速成型的半导体产业链和创新链深度融合的“西安路径”。
破土之前
为何这片“科教沃土”,一度难育“产业之苗”?
目前,西安拥有65所普通高校,近100万在校大学生,科教资源位居全国前列。然而,长期困扰西安产业界的一大尴尬是:产业化成功率较低,人才流失严重。
更大的挑战来自全国竞争。随着全国其他省份纷纷布局半导体产业,西安在该领域中的先发优势正在被压缩。
“地是肥的,但产业链是断的。”陕西半导体先导技术中心有限公司(简称“先导中心”)总经理何晓宁一语“道破天机”。何晓宁在半导体行业深耕30余年,见证了西安半导体产业的起起伏伏。他告诉记者,过去西安本地功率器件设计企业很多,但没有制造能力,流片要去上海、无锡甚至台湾以及韩国,验证周期长、沟通成本高。
企业单打独斗,设计在西安,流片在千里之外;高校的科研成果“躺”在文件柜里,找不到应用场景;每年毕业的大学生“孔雀东南飞”,留不住人才——这些一度是西安半导体产业面临的困境。
数据显示,2025年西安半导体产业规模已达到约1500亿元,继续位列全国第一梯队。全省半导体及集成电路产业链产值已超千亿元,拥有半导体企业、科研院所及相关机构300余家。
但产业规模的快速增长,并不能掩盖产业链内部的断裂——上下游企业之间缺乏有效协同,本地配套率低,大量产值流向外地。
针对这种局面,西安提出建设“产业创新中心”的思路。其核心定位是:不做封闭式的研发平台或脱离产业的“盆景”项目,而是嵌入产业链的具体环节,聚焦解决上下游协同不足、本地配套率低等实际断点问题。
扎根生长
把创新中心“种”下去,谁来“浇水施肥”?
2025年11月,在硬科技创新大会·西安市产业创新中心研讨会上,半导体产业创新中心正式挂牌。这个中心由先导中心牵头,联合高校、设计、制造、测试、封装、应用、行业协会、金融机构等产业链上下游单位共同建设。
何晓宁打了个比方:先导中心要做的是把自己“种”进产业链里——不是站在岸上指挥,而是跳到水里游泳。
“种”下去,需要一套系统性的动作。
先松土——摸清产业链的断点。何晓宁团队发现,西安半导体产业最大的痛点是:功率器件设计企业很多,但没有制造能力。先导中心助力建设了芯业时代——一条8英寸功率芯片工艺线,从建设初期就明确“缺什么建什么”。如今,芯业时代80%以上的用户是本地企业,产能基本订满。“以前验证周期很长,因为工艺人员和设计公司相隔千里。现在就在跟前,面对面配合,周期大大缩短。”
再施肥——把资源投在最缺的地方。先导中心搭建了“6+N”个平台:研发、工艺、测试、培训、金融、孵化……企业不需要什么都自己建,用平台的资源就行。与此同时,2025年12月,总规模50亿元的西安半导体产业链发展基金落地经开区,首期规模10亿元,旨在精准打通“技术转化—资本赋能—产业落地”的全链条闭环生态。
后搭架——让企业可以“攀援”生长。2026年3月,总投资9.37亿元的西安鼎坤半导体产业基地开工,将吸引13家半导体上下游企业入驻,打通从研发设计到芯片生产全产业链条,预计新增就业岗位约2000个。同月,集成电路创新中心·先导院南区迎来星云信通、创世赛尔等10家优质企业签约入驻,业务布局覆盖半导体与集成电路、高端装备等领域。
一棵树苗的成长,离不开良好生态的滋养。
高校是扎入土壤的“根系”。西安邮电大学电子工程学院孙景业老师,既在高校任教,又创办了西安中森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从事军工射频芯片的国产化替代。“以高校身份去跟军工单位谈合作,人家有三大疑虑:人员稳定不稳定?产业化能力够不够?持续供货行不行?”孙景业回忆,“后来我们注册了公司,以公司身份去谈,人家只问两个问题:能不能做?什么时候交付?”
资本是流淌的“水分”。先导中心下设先导基金,投资了紫光国芯、智多晶等企业,部分已进入IPO阶段。这意味着资本的“活水”在助力企业成长后,能够通过资本市场实现价值兑现和良性退出,从而反哺平台,形成“投资—赋能—退出—再投资”的可持续发展闭环。
政策是普照的“阳光”。创新中心在挂牌之时,就确立了“大胆试、大胆闯”的思路,强调“要按照国家创新体系布局,立足西安特点和禀赋,有效整合科技、产业、人才、金融等资源,探索建立西安产业创新中心建设新范式”。
正是在这样的精心“浇灌”下,创新中心这棵幼苗,开始真正在产业链上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蔚然成林
“链上共生”,能结出怎样的产业硕果?
当创新平台足够成熟,产业的森林便会悄然成型。在这里,“上下楼就是上下游,朋友圈就是产业链”。
西航微电子公司就是这种模式的一个缩影。这家成立多年却一直发展未达预期的企业,在搬入先导中心孵化后,实现了真正的加速:楼上研发、楼下测试,空间的距离被压缩成协作的效率,成长速度明显提升。
金泽柏瑞则是依托西安高校的人才科研优势进行芯片研发和产业化,但在人员知识结构和技术对接上难免出现盲区。这时候,创新中心恰好扮演了“桥梁”的角色——它把高校的新技术、新思路,转化成更接地气、更贴近应用场景的产业化方案。
“创新中心成了半导体产业链上的技术沙龙、产业沙龙。”金泽柏瑞总经理邱民说。
拓尔微电子的电源芯片广泛应用于移动终端、智能穿戴等领域,年出货量稳居全球前列;紫光国芯拥有行业领先的三维堆叠DRAM技术,已发展至第四代,可为AI算力芯片提供超大带宽存储方案;智多晶2012年由海外归国团队创办,专注FPGA……这些企业,看似分布在产业链的不同环节,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交集——先导中心的测试平台。正是这个平台,让研发与量产不再隔河相望,让产业链的各个环节像齿轮一样,精准地咬合在一起。
企业咬合在一起了,高校的角色也需要被重新定义。
孙景业用“顶天立地”来概括高校的新定位:“顶天”是做行业突破性的前沿技术——比如西电郝跃院士团队在射频功率器件散热问题上实现突破,自然会有企业主动来合作;“立地”是立足于下游用户的真实需求,而不是科研人员自己想当然;而“人才培养”,则是高校对本地产业最直接的贡献。
当高校的“顶天”与企业的“立地”真正对接,产业生态便进入了良性循环。
这种循环不是凭空而来的。西安高新区电子信息产业规模已突破千亿大关。从最初的招商引资到如今的全链协同,这条路西安走了二十年,终于结出了硕果:产业链本地化了,企业协同了,人才留住了。
“你让西安简单复制长三角、珠三角的模式,是不现实的。”金泽柏瑞总经理邱民说,“我们要做的是基于自己的DNA,构建属于自己的产业化路径。”
何晓宁深有同感:“创新中心最重要的事,就是把先进技术和产业化应用场景的通道打通。这件事干成了,真的就是功在千秋。”
把创新中心“种”在产业链上,把根扎在自己的土壤里——这,就是西安的选择。 (记者 刘骁华)
记者手记
在采访中,多位受访者都提到一个词:耐心。半导体不是一个可以“速成”的行业,它需要十年如一日的积累,需要资本、人才、政策的长期培育。
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场景。一颗芯片,设计在西安,流片在西安,封装在西安,测试在西安,最终应用在西安的新能源和输变电设备上。
从设计到应用,不出西安,全部走通。
这就是“把创新中心‘种’在产业链上”这一设计结出的果实。西安半导体产业的先发优势虽然正在被追赶,但科教资源的底蕴、社会需求的土壤以及像先导中心这样具有公共服务属性的平台,构成了西安独特的竞争力。因此,创新中心在“链上生长”,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条正在被实践证明的可行之路。
(记者 刘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