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士玲
年少时,总以为春天不过是日历上翻过的一页,天气暖了,衣裳薄了,日子便也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过去了。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后来读到晏几道的词,心里猛地一惊——原来在花落与微雨之间,可以藏着一个人那么深那么重的心事。这才醒觉,年年都要来的春天,如果细细致致地看过去,竟然会是繁复而又浩荡的一场轮回。每一个春天,短短几十日的工夫,也是万物穷尽全力去苏醒、去绽放、去活过的演绎。你看树梢头冒出的第一片嫩叶,怯怯的,嫩嫩的,像是初生的婴孩试探着伸出手来;你看墙角钻出的草芽,顶开冻土,推开裂隙,要在水泥的缝隙里长出自己的天地。它们不说话,可它们的坚韧比任何言语都惊心动魄。
到了中年才终于明白,春天之所以这样动人,除了草木本身的生命力以外,同时也来自看花人的心境,来自我们走过的长长短短的路,来自我们爱过的那些人、流过的那些泪,来自每一颗心在每一个春天里从来没有停止过的悸动与感怀。
大地上,每一个春天都曾被人细细地看过、深深地念过。杜甫在乱世里,“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满眼的绿意里尽是家国的忧思;白居易在忆江南时,“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把一整个江南的春天都收进了诗句。当然,还有“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让千年后的我们,在每个春天的清晨都忍不住侧耳倾听。
一个爱春的民族,留下太多动人的春的诗句,仿佛能在诗里看到了诗人当年的春天,又仿佛在他的春天里看见了自己生命里相似的清晨与黄昏、花开与花落、心动与心碎。每次重读那些诗句,强烈的感动又会清清明明地重新显现,不由在心中暗自惊呼。
读李白“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时的温柔缱绻,读杜牧“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时的明媚开阔,读叶绍翁“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惊喜,读崔护“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怅惘,又有谁不会一次次地觉得心被春日牵动?
如果非要刻意去寻找春天里的诗意,却也不必。春天从不处心积虑地要让人感动,它只是自自然然地来了,带着它的风、它的雨,它的花开、它的叶落。柳絮不管不顾地飞着,燕子按时按点地回来,杏花白了又落了,桃花开了又谢了……不管有没有人欣赏,有没有人记得。
春天的花,开了就是开了,落了也就是落了;我们读过的诗懂与不懂,都在那里,不急不躁,等着我们在某个瞬间忽然就懂了。最重要的是,我们还能为一片新叶停下脚步,还能在一句古诗里出神,还能在浩浩人世与又一个春天,安安静静地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