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
隐逸,是古代的一种独特文化现象。
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古代士大夫阶层,一旦离开仕途,“穷则独善其身”,经常会选择归隐之路。不同于两汉、魏晋、隋唐隐士的远离俗世、奔赴山林或构筑野墅、悠游田园,宋元明清时期的士人们,在官场失意、被贬解职或告老还乡时,多数本着“故大隐在关市,不在壑与林”的理念,闲居于城镇之间的私家园林,品茶莳花,把酒吟诗,寄情山水自然,安享惬意人生。以园林的清朗风雅,远离权势纷争,追求人格独立。他们将灵魂深处的隐逸思想融入到园林立意、意境营造、空间布局等方面,即便是在名称上,如园林的名称、园中建筑的命名,也都带着归隐意趣。
苏州历史最为悠久的园林沧浪亭,取自春秋时期就在传唱的《沧浪歌》之意:“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园主苏舜钦为北宋著名诗人,因支持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被政敌借题发挥,遭到奏劾。流寓苏州时,围山造水,移花栽木,建筑“沧浪亭”,园名即亭名。苏舜钦自号“沧浪翁”,在园中垂钓登舟,举觞舒啸,畅享清流野趣。又写《沧浪亭》诗,诗云:“一径抱幽山,居然城市间。高轩面曲水,脩竹慰愁颜。迹与豺狼远,心随鱼鸟闲。吾甘老此境,无暇事机关。”描述摆脱仕宦羁绊后恬适自在的归隐生活。如今,沧浪亭上的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山远水皆有情”,简朴淡雅、清静隐逸的意境油然而出。上联取自欧阳修寄赠苏舜钦的《沧浪亭》,下联是苏舜钦《过苏州》中的诗句。
名列“中国四大名园”之一的苏州拙政园,始建于明正德年间(1509年),由御史王献臣所建,园名取自西晋潘岳《闲居赋》中的“于是览止足之分,庶浮云之志,筑室种树,逍遥自得……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取此名,既是自我解嘲,也寄托了对园林生活的向往。王献臣仕途不顺,因秉公执纪遭人报复,连遭廷杖、狱刑之苦,被贬岭南为驿臣,多年后才获平反昭雪。心灰意冷之际,回到老家苏州。既然不能治国平天下,那就随遇而安,享受田园之乐吧。拙政园中的匾额“秫香馆”,秫香意为稻谷飘香。苏轼有诗:“秋来有佳兴,秫稻已含露”,另一位宋代诗人杨公远也有诗:“横岚髴抹高冈,村市人家酿秫香。”
拙政园内的“与谁同坐轩”,源于东坡的《点绛唇》“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而“见山楼”,来自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留听阁”,则是李商隐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或向往田园,或追慕山水,或求得人生自在,从中皆能感知主人的出世情怀,彰显出与自然相拥的怡然与风雅。
苏州最小的园林网师园,前身为一处叫“渔隐”的废园,由清乾隆年间退休的光禄寺少卿宋宗元改建。“网师”即用网捕鱼的人,乃渔夫、渔翁之意,又与“渔隐”同义,网师园意为“渔父钓叟之园”,正含有隐居江湖的意思。园内山水和景点布置如樵风径、殿春簃、月到风来亭、濯缨水阁、竹外一枝轩等,题名均蕴含浓郁的隐逸气息。
在“园林之城”苏州,现存私家园林50多处,大多属于归隐主题,著名的还有城外同里古镇上的退思园。
退思园始建于清光绪年间,有100多年历史,园主任兰生曾任代理按察使(正三品)。他被贬落职后,回归家乡同里,遂大兴土木,构筑私家园林。退思园占地九亩八分,小巧玲珑,园名取《左传》“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之意。园中有退思草堂、眠云亭、菰雨生凉轩、观赏红鱼的“闹红一舸”,无不透露出向往云水自然的淡泊与风雅。漫步其间,很难让人信服其动用“退思补过”这一命题的诚恳,优哉游哉、爽然自乐倒是真的。
江南四大名园之一的无锡寄畅园,同样表达了主人的隐逸闲适情怀。园名取王羲之《答许询诗》“取欢仁智乐,寄畅山水阴”意境。其前身是明嘉靖年间告老还乡的名臣秦金所建造的园林“凤谷行窝”。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湖广巡抚秦耀遭人诬劾而解职回乡,寄抑郁之情于山水之间,拓建祖上园居,更名为“寄畅园”,掇石凿池,疏浚清淤,园景益胜。乾隆皇帝六下江南,竟七次游历过寄畅园,回京后还在颐和园内仿照建了一座谐趣园,足见其对该园的喜爱。在现存江南古典园林中,寄畅园已成叠山理水的典范。
“人道我居城市里,我疑身在万山中。”古代士大夫,一旦离开官场,资金不愁,正好建筑园林,宅院苑榭相连,安心归隐其中。摒弃俗务,颐养性情,自得其乐。哪怕黛瓦粉墙外车来人往市井烦喧,园内却佳木繁荫曲径通幽,成就一个寄寓理想的风雅天地。
白云苍狗,风流云散,一个个旧主早已隐入尘烟,唯有诗情画意、清高风雅的古典园林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