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振宇
大地回春,气温回升,正是爬山的好日子。
那天,我们做了些攻略,三人便抬脚钻进了化羊峪。峪口的化羊庙,香火绕着檐角袅袅。出庙登山,右侧朝阳正好,我们却不约而同拐进了左侧小径。未曾想,这不经意的选择,竟为一场不期而遇的雪景悄悄埋下伏笔。
起初的路,确如攻略所言,平淡如一杯温吞白水,无甚波澜。枯草丛间仍有蒲公英与贯众残株傲然挺立,不肯向霜雪低头。我们走得从容,脚下厚叶被踩出柔软的沙沙声,心也渐渐沉静,仿佛特意为山野间未知的相逢空出一片天地。
愈往深山,岔路愈多。四下里只剩脚步声与呼吸声,在近乎凝固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正因这次无心走偏,我们猝然撞见了那片残雪,一路的平淡瞬间被撞碎。那不是新雪,亦非漫天大雪,更像是冬天藏在山谷背阴处的私语,藏着季节未尽的心事。秦岭的雪,向来先覆峰顶,再漫入山谷,唯有这样背光的角落,仍固执守着一份不肯消融的洁净。
残雪轻覆墨绿的松、青黑的杉,为它们镶上一道细碎银边;偶有阳光穿云破雾,落在枝头,碎作点点跳动的金光,光影摇曳,美得让人心头一颤。脚下“咯吱咯吱”的踏雪声,混着枯叶脆响,仿佛能听见冰层之下大地沉稳均匀的呼吸,带着生命厚重的力量。
攻略只记此处冰瀑,未提深谷残雪。原来,山野从不会将所有秘密写在纸上,它总悄悄留一份独有的馈赠,只赠予那些肯离开攻略、向深处行走的人。途中偶见被残雪半掩的石墙,静立荒草之间,那是早年垦殖留下的痕迹,如今草木萋萋,在岁月里默然伫立,诉说着往昔烟火。我们沿溪缓行,路湿苔滑,步步小心,反倒添了几分与山野相依的野趣。行至此处才恍然,攻略所言“平淡”,或许正是山野的客气,它从不把最美的风景轻易赠予走马观花的路人。
时间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当最后一丝人迹被雪覆盖,我们立在一片陌生的洁白中,前后皆是望不到头的空旷。心头虽掠过“是否走错”的迟疑,却无半分慌张,反倒多了一份坦然,接纳这场旅途突如其来的转折。又行片刻,最后一段清晰小路也隐入雪色,眼前只剩茫茫雪坡向上延伸,早已与攻略描述相去甚远。
“既来之,则安之。”有人说。“走。”一个字,简短干脆,却裹着滚烫的气力,藏着破釜沉舟的坚决。路,本就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何惧前路未知。攀爬时,我们只得手脚并用,俯身扒雪寻路,指缝塞满泥土,紧攥枯草与枝干,膝盖抵着冰冷岩石,指尖冻得发疼,却无人愿停。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攀援,都是与大地贴近的拥抱。攻略预设的终点,在肌肉酸痛与急促呼吸里,渐渐散入风中,不再重要。不知攀了多久,终脱离陡坡,踉跄站上平缓梁顶时,光真的来了。它从覆雪山脊缓缓漫来,无声包裹整个世界,驱散一路寒凉。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银白雪海,雪面泛着柔光,岩石棱角在光影里也变得温润,远处群山雪顶相连,如银色浪涛,绵延不绝。
风卷细雪轻旋,脚下曾为矿山、如今渐复生机的坡地上,枯草顶雪,隐约透出不肯服输的生气。远处忽然飘来歌声:“我从雪山来,洒满情和爱……”我们相视一笑,朗声应道:“施主,我们从大唐故地而来,不知此处是何方秘境?”闲谈几句方知,此处已是黄柏峪腹地。谁也未曾料到,我们竟在无意间完成从化羊峪到黄柏峪的穿越,走出了一条意料之外的大环线。
立在梁顶小憩,松针清冽之气沁入肺腑,干净得仿佛涤尽心中浮躁,只留一片澄澈。回望来路,虽未寻得传说中的石羊,亦错过攻略里的标志性景致,却在与大地相拥的攀爬中,在阳光洒满山巅的那一刻,悄悄安放了一部分自己。这场本只想悠闲漫步的小环线,终成一次刻在心间的奇遇。化羊峪的残雪,不过是冬日一点余韵,却因这份孤傲执拗的停留,足以照亮整个寒冬,而我们也在迷茫与坚定之间,踩出了一条比任何坦途都更壮阔、更难忘的风景。
真正的行走,从不会被脚印完全记录,也不会被地图精准标注。当挣脱所有现成的描述与指引,在确保人身安全的范围内闯一闯、试一试,不经意间走出一条内心独一无二的路,我们也被呼啸的风、亘古群山,温柔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