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子红
油菜花开了，一块块一垄垄铺展在原坡里，起伏在村庄边，满地密匝匝明艳灿黄的花朵，远远望去像闪烁在青绿色麦田间一条条亮丽的黄釉彩带，醒目、醉人。
这时候，田地里正起身的麦子，已褪去初春时的苍绿变成青绿色，缀着东一块西一垄黄灿灿的油菜地，田地生动得就像是一幅绝美的油画。
油坊坐落在镇子口的大路边。人们去镇街上赶集，路过油坊时常会闻到一股淡淡的油香味。油坊升梁榨油那些天，香味特别浓郁，离得老远就能闻到。只是平日里，油坊清清静静，院子里阔大的水泥晒场上，时常晾晒着一片黑黝黝的油菜籽。常年守着油坊的，是个镇上人称老范的榨油师傅。老范在油坊榨了二三十年油了，装着一肚子榨油经。中午日头晒红时，老范会提着晒耙翻搅几遍菜籽，然后俯身抓一把，在手心捻一捻，察看油菜籽的干湿。如果拇指肚揉搓几下，油菜籽能捻碎，那不管太阳偏没偏西，老范会喊来人将满晒场的油菜籽收起，一袋袋扛进南面榨油的作坊里。
老范平时住在油坊院子西面的厦房里，两大间，里屋套间里住人，门口一间算是卖油、换油的店铺。窗下几口黑黝黝靠墙摆放的粗瓷油瓮里，常年盛满菜籽油。方圆附近的人来换油，称过油菜籽，老范拿笔在一个小本子上算出该兑的油量，然后一揭油瓮上的盖板，提起油葫芦，咕咚一声沉入油瓮中。满瓮清油黑沉沉，像块泛着微光的靛玉，咕嘟嘟几声细响后，油面冒出几丝泡沫，老范提起油葫芦，徐徐倒入来人带来的油罐或油桶中。从油葫芦里倾倒出的菜油，油色金黄清亮，散发出一股股沁香，一油葫芦正好是一斤。有时来油坊换油的人拉来的菜籽多些，老范会多添一勺半勺油，克己让利，童叟无欺，老范油坊的生意还不错。
油坊南面那一绺高大瓦房里，是榨油出油的作坊。钢筋人字梁，大通间，加上开在半墙上的一个个窗户，作坊里显得阔大而亮堂。进门储放菜籽的粮仓旁，是一架已不多见的木风车，一具马达带动的石磨边，盘着蒸菜籽的蒸锅。作坊里最惹人注目的，是油槽上那一根长油梁，有十五六米长，一搂多粗，油津津；打眼一看，没个二十年至少也有十五六年了。老范常跟人说，油梁是他跟师傅去南山里买的整根松木原木，请匠人做成的。镇上的孩子们上了初中，物理课上老师讲起杠杆原理，他们一定会想起油坊，想起油坊里这根四处布满一块块油渍的粗大油梁。
油坊最忙碌、最喧闹的时候，总是夏季油菜收割后或年节前油坊升梁榨油的日子。那时候，平日里清清静静的作坊里，一派繁忙。石磨在马达带动下吱吱飞转，磨口吐出来褐黄相间的磨碎了的菜籽絮；蒸锅下火焰熊熊，蒸锅上正冒出一缕缕热气；油梁旁榨油的师傅们都来齐了，老范指挥着人备稻草、拿箍圈，准备着制坨。而油坊院子里，早围满了前几日给老范交过油菜籽的人，都等着尝当年新打的菜籽榨出的清油呢。
老话说，世上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其实，榨油也是辛苦活。兑换来的油菜籽，晾晒是自然的；榨油前，还要搅动风车，吹出菜籽里的土尘和杂质，然后用石磨磨碎油菜籽，再上锅蒸，接着制坨，上梁压榨，最后再二次压榨，总共有十几道工序呢。老范领着榨油师傅们，将磨碎的菜籽絮倒进蒸锅里，先用大火蒸三四十分钟，然后停火，再焖一两个小时后，便开始制坨。制坨是细致活，先备好箍圈，在箍圈四壁内垫上一层稻草，然后装入蒸熟的菜籽絮，一层一层，边装边用木锤砸瓷实，最后去掉箍圈，用粗麻绳一圈圈将已成形的油坨捆扎结实。油坨制好后，开始上槽榨油。
开榨前，将捆扎结实的油坨一坨叠一坨放在油坑上的油槽里，然后用滑轮吊起油梁，油梁前端压上长石条，油槽里油梁和油坨的接触面上，楔入木楔、木溜子压紧。这些都是力气活，抡锤的师傅嗨嗨一声粗吼，油槽上响起一阵阵嗵嗵声。夏季出油率高，榨油大多是在天热的时候。老范和榨油师傅们时常脱了上衣，光膀子上阵，一阵忙活后，个个脸上、脊背上汗津津。
油坨夹紧后，在油梁后端挂上石碌碡，一松滑轮，油坨受力挤压，开始出油了。这是油坊里最欢快、最令人心动的时刻，一滴滴清油，从油坨上涔涔渗出来，清油黄亮亮，飘着一股股令人沉醉的新鲜沁香，淌过一圈圈油绳，流过油槽，最终汇成一股股细流，淌进油坑下的油瓮里，不一会油瓮里便聚着半瓮晶莹黄亮的清油。人常说“春雨贵如油”，人世间最珍贵的绝对不是黄金，不是珍宝古玩，不是绫罗绸缎，而是眼前这些黄亮沁香的菜籽油！老范和榨油师傅们蹲在油坑边，眼瞅着黄亮亮的清油，闻着一股股新鲜的油香，大半天的劳碌和疲乏，总会瞬间消失。
渐渐地，镇上有了油脂厂，街面上有了外地运来的桶装成品菜籽油，油坊一年比一年萧条了。老范也老了，油坊里那些榨油的兄弟们也老了，再也扛不起一袋袋油菜籽、抡不动砸木楔的大锤了，最终油坊便关门了。不几年，油坊的水泥晒场变得破破烂烂，杂草一丛挨着一丛；油坊作坊里的风车、蒸锅、油梁、油槽上，落着厚厚一层尘土。
后来，油坊又重新开张了。现在经营油坊的，是镇上一个叫红哲的小伙子。红哲是老范的儿子，打小就跟着父亲在油坊榨油；选籽、晾晒、去杂、磨絮、制坨、梁压、回蒸、再压、淀油那些工序，红哲老早就记住了。高中毕业后，红哲进城去打工，可不论在工地上还是在工厂车间里，红哲夜里总梦见老家的油坊，一个人时常想起跟父亲榨油的情景。几年后，红哲便回到家乡，他想把父亲的老手艺传承下来。
红哲到底是年轻人，他用水泥、沙石筑起平整光亮的晒场，翻修了油坊瓦房作坊，换了油梁，买来除杂机、电动葫芦等榨油用具，注册了传统土梁压榨菜籽油商标。不几年，老油坊在人们心中有了不错的口碑。
每当油菜花在原坡里、村庄外一片片恣意地灿黄绚烂时，红哲的梦境里都是一片金黄色。傍晚时，红哲常一个人去村外的油菜地边转转。望着眼前一片片密密匝匝的油菜花，嗅着遍地清芬好闻的花香，红哲总会闻到从季节的彼岸飘来的一股股浓浓的清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