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
少年的眼里湿漉漉的,春水映在眼眸。
看着那些正在发芽的灰扑扑的草根,有句子从那里长出来,这面山坡便长满了词句。这面坡,就是一篇春天写下的文章。
那天,在弥漫春天气息的山谷里,你坐在小椅子上,发丝在春风里舞,弯着的腰身,像是在向土地鞠躬。依旧在沉睡的油菜,铺展着一片碧绿在脚下,接受这份隆重的敬意。空阔的山峦,起伏着灰绿的线条,在你的身后成了一道冬的背景。你坐在那里,像游客坐在列车上,这面坡便载着你慢慢地驶向春天。
山峦远去,树木枯索。你在坡上,显得愈发矮小,给这面坡定着点。得亏有你在,要不然我会忘了我的来处。
你并没有闲着。手里摘着我沿着沟畔地角挖来的荠荠菜。那些长了一冬的荠菜,带着卷曲的边、细细的齿,开在湿润的褐色的土地上,像满地的花儿盛放。叶片舒张着,似乎有高兴的事在对谁诉说。春风轻轻拂过,那些修长而碧绿的叶片舞起来,和谁打着招呼。我一棵棵挖着它们,听粗韧的根,在铁铲下“噌”地断开,犹如胎儿脱离了母亲的脐带。洁白的根,衬着碧绿的叶,那是一朵开了数千年的花。
我越走越远,在起伏的坡面上,一如行走在地球微隆的表面,那起伏的线条遮挡着我的视线,而你却扎根在我的心里,让我的视线不被这曲线遮住。我知道,你就在那线条的背面,一个越来越小的小黑点,再小,也是一个坐标,无论我走多远,那里都是召回我的命定的起点。
那里是故乡。故乡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回不去的其实是人对童年的记忆,没有谁能回到自己的记忆中去。而你,只要在那里,那里就是故乡,那里就弥漫着童年的记忆。
故乡里,有关于荠荠菜的记忆。冬天的荒寒冷寂,让人的岁月格外难熬,猪狗蜷在窝里,懒得走动。荠菜是开在冬天的春天的花朵,带给人饥饿中的一点希望。沉睡的冬小麦,油绿而紧缩,在冬天的凛冽里紧紧护着那一点春日生长的希望。荠菜藏在厚而密的小麦叶片下,紧紧偎着小麦的根脚,像初来世界的婴孩,依赖母亲的怀抱。勺勺菜、麦瓶草、面条菜,还有那些在冻成灰褐色的田土里挤成一窝的荠荠菜,有着许多个好听的名字,每一个命名背后,都有着一朵盛开的希望,那样贫乏寒冷的冬,是村人肚腹一样空荡而漫长的夜。直到我离开田地三十多年后,弯腰躬身在这片和故乡模样相似的土地上,春风唤醒了我的记忆,让我依旧能记起它们的模样,想起它们摇动的叶片。三十多年过去,它们都去了哪里呢?为什么田野里只剩下这种我们称之为老花芥的荠菜?难道它们也随着时间流逝了?离开了土地和我们,它们又去了哪里呢?
冬天少雨,让荠菜根部积攒起三两片黄叶,这些明黄带褐的叶片,是荠菜严冬保命的生存策略。你静静地坐在那里,用细嫩的指尖,掐去一片片黄叶,篮子里就一层层堆满春天。土地失去了荠菜,有些地方留一个浅浅的窝眼,带着空洞的抽离,预示着这里曾短暂地生长着一棵茁壮的荠菜。一个个窝眼使得土地变得空旷,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长大的孩子离开母亲,也离开家乡,给村庄留下空白,也留下空洞,犹如荠菜在铁铲下那“噌”的一声声响,细微有力,透着母亲的不舍。
荠菜是大地的孩子,所有的植物都是大地的孩子。当它们成熟到被人采摘的时候,大地便目送着孩子,在不舍中发出最后的送别声,各自分散。人类也是这样,一个个从村庄里、土房中走过村头的老槐树,穿过村间的黄土路,走进钢筋的丛林、走上黑黝黝的柏油路的。大地的孩子,伸展着各自命定的叶片,像一颗颗蒲公英种子一样,落在哪里,就在哪里落脚、扎根、生长、成熟,最后被悄无声息的时间的手收割,落在异地他乡的土地上。回望这一生的漂泊无定,会不会想起童年时矮小的土房、黄土砌成的土墙,叹息一声,再叹息一声,最后幽幽地留下一句:多么想走出上蔡东门,带着大黄狗去追野兔,那该多惬意啊。
我越走越远,连你这样的小黑点也看不到。我怀里抱着一大蓬带着土气、奓着叶身的荠菜,站定在地头,看向你的方向。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转身朝着你所在的方向走。脚下温润的黄土,绵软有力,托着我返身向你。我走得太远,早已看不到你,但是我知道你的方向,即便隔着起伏的山坡线。我知道,你依旧在那里,给我定好了命定的点,我即便走得再远,即便负重累累,也依然能找到你的方向,因为你的模样刻在我的骨血里。即便回不到童年的记忆,仅仅只是回到印象日渐模糊的记忆里,也就回到了故乡。因为有你在。
我踏上那面坡,看到你还在那里,似乎千百年来一直都在那里。即便只是地球上的一个黑点,你依旧在我心里。我看见,你的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荠菜,那是命运的馈赠,也是命定的收获。即使两手空空,我知道,你依旧会望着我,眼睛里写满春天。
站在坡顶,我的眼里盈满了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