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会
已经不知这是多少次读张载的“横渠四句”,我便再一次走进张载祠,走进这位关学先贤的精神世界。
一次次走进,一回回感悟,每一次都有新的触动。此前我写过《在张载祠》《横渠书院张载手植柏》,可心中意犹未尽,总还想再写写张载。吸引我的,是明诚堂的“张载生平”、“千古第一名榜”、“横渠学堂”。激励我的,是“太虚即气”“一物两体”“见闻之知,德性所知”“天地之性、气质之性”的深邃哲思;是勇于造道的创新精神,崇高节操的人格追求,博取兼容的治学态度,崇礼贵德的道德理想;是实事求是、践出真知,是民胞物与、协和万邦,是立心立命、修齐治平,是为政以德、民幸国昌。
他出身官宦人家,15岁失怙,中年官场失意,晚年痛失手足,却穷不丧志,耕读不辍,位微不自卑。终生都在学习,独立思考,更重力行与实践。他敢于质疑“定论”,否定“俗见”,厉行“亲知”,大力倡导推陈出新的创新精神。他从《易经》里悟出了任何事物的发展都不是孤立的,都有关联性,都是共同的相互作用的结果;写出《横渠易说》,提出了朴素的唯物辩证法思想。通过对日月、昼夜和四季的观察研究,得出了地球自转、太阳公转的结论,为天文学的历史进步闯出了新路。为学,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半夜坐起,取烛以书”;“夜眠人静后,早起鸟啼先。”不尚空谈,笃行“学政不二”。晚年归居横渠,著书讲学,体察民情,试验井田,都有着鲜明的求真务实之风。
他以“世学不明千五百年”的学术认识,以“勇于造道”的创新精神,发展了“天人合一”思想体系。提出了震古烁今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自己,为后世,确立历史使命和责任担当。也是对民众生活原则、精神价值、生活意义、学统传承、政治理想的追求。更是他宽广的胸襟与博大的情怀,对人类崇高理想的向往和孜孜以求。
为政,他躬行礼教、敦本善俗。提倡敦本为先,善俗为务,提出“民胞物与”。率先垂范“某平生于公勇,于私怯,于公道有义,真是无所惧。”以独善其身。任云岩(今宜川)县令时,以教育为爱民之首,以易俗为长远之计。每月召集乡老聚会,尊老敬贤,问计于民,训诫子弟,革除陋习,化礼教于亲民,布政令于乡里。在渭州,针对边境百姓生计无着,力请开仓赈济,安抚一方,深得民心。由于他笃本善俗,推行德政,所到之处,民风为之大变。为师,他治学严谨,学以致用,文以载道,自强不息。
他创立的横渠书院,其教育思想始终贯穿着“变化气质”的大目标、经世致用的大方向;倡导“学则须疑,贵于有用”的教育方法,学用结合,求真务实。
他开创的关学,涵盖政治、经济、军事、天文、地理、医学、教育,不但是安邦治国的大学问,其学术范围与作用价值远超出了程朱理学。他引导弟子积极向上,树立远大理想,多锤炼一些振兴一方的真本领。
他有一腔滚烫的家国情怀,国家有难时,便挺身而出担当使命。十八岁,面对国家积贫积弱的颓势,得知北宋与辽国签订“澶渊之盟”、西夏立国、西北战火日炽,他拜焦寅为师,研习兵法、武功。二十一岁,闻知西夏犯边,他编写了御敌保国的《边议九条》,一赴延州(今延安),再赴庆州(今庆阳),上书陕西招讨副使兼延州知州范仲淹,决心投笔从戎。虽未如愿,其报国情怀却受到范仲淹的褒奖。任渭州(今平凉)军事判官,实地研判边情,又创立了“兵将法”,倡行全民皆兵。撰写《泾原路经略司论边事状》《经略司边事划一》等著作,积极为巩固边防建言献策,展现了他的军事、政治才能。
他精研儒、佛、道,在此基础上建立起自己的学说体系,提出“天人合一”,“学必如圣人而后已”。他提倡“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面对持续千年、分散经营的小农经济,他推广井田制,认为是“治天下之术”“养民之本”,可使“耕者有其田”,从而解决当时因土地兼并而产生的贫富差距。至今在眉县、扶风、长安等地,还有以井田制命名的地名。他以礼教化育关中,使“关中学者,用礼渐成俗”,使乡人“信而从之,一变从古者甚众”,从而“四方之学者皆宗之”。
他曾与苏轼、苏辙、曾巩等同登科举“龙虎榜”,却从不自满。听闻程颢和程颐对《易经》的见解远比自己精到时,毅然撤掉相国寺为他设置讲《易经》的虎皮椅,对听讲的人说:“易学之道,吾不如二程。可向他们请教。”这份谦逊与坦荡,千年之后依然令人动容。这,就是张载,一千年前的张载。
他把“为往圣继绝学”作为一生的奋斗之目标,以“民胞物与”为立身存心,以“皆以渐复三代为正”为政治理想,不断与时俱进。
愿横渠的夜空,永远星光满天。那是他曾经仰望天地的目光,也是他留给今人永远值得仰望的精神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