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
这些年，来自乡下朋友的消息多了起来。
时常在电话上话亲热，讲各自半生的曲曲折折，最后都会回到眼下休闲的时态，又是一番感慨。
我跟乡下好朋友纪老师通话最多，春里聊秋里聊，夏天伏旱久了聊，春天聊万物生，秋天聊万物收，夏天聊日晒夜淋才是好夏，冬里聊天下雪白。我们话人话世，直聊得自己也成了一片雪白。
纪老师做了二十多年乡村民办教师，教了山里好几代娃娃成人，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他人过半百才转了正式教师，还是在自己那个村小教着。纪老师人品好、能力强，退休后工资高，这份底气让他在村上活得敞亮，村上大小事时常得请他参详斟酌一把。遇上镇上县上有了大事，村上要贴几幅大红标语，纪老师的书法也是很看得出来的。县上下来有文化的干部，常会被农家户围墙上的红标语吸引住眼光，说这字好，有童子功。一眼看去，纪老师普通长相里有几分书卷气，让人便多亲切了几分。
这些年，村上年轻人差不多走光了，留下老人和女人、小娃娃。村小有几年生源充足，纪老师一个人教一大院娃娃，一到二年级是多数，学前班也有。有的娃娃才三岁，硬叫他们的爷爷奶奶送到村小，一口一个纪校长、纪老师叫着。他们说老师都是神仙班子，到人间做娃娃头，那是天上给派着大差事哩，是救人救世哩。“纪神仙”心软，就都收下来。一天给一二年级上完课，看着学前班的娃娃在院子里操场上打泥巴仗，滚得一身渣草，心下也快活得像娃娃。
村上有几处茶山，还是大集体时兴下的。村上劳力走光了，茶园子也就荒芜下来，一气就荒了上十年，大木都封了园子了。园子里藏鸟雀，藏拱老鼠，还藏麂子，到了春上秋里，麂子在茶园荒草杂棵子间高一声低一声唤伴，直叫得人心慌。这年冬里，纪老师在学校教室摆席，请村上干部和上年纪的老贤人喝了一顿酒。饭菜是招呼村上几位能干的婆子媳妇来校做的，酒是纪老师亲自到镇上超市选购的瓶子酒，一百多元一瓶，是当地酒厂的中上等酒。那场酒喝得热闹，大家都醉了，做饭的婆子媳妇也醉了几个。
这场酒定下的事，是喝明白了的：那就是拾掇村上老茶园的事，村上成立茶叶合作社，在家的老人女人们都入社，各家零星的茶园子也入个社，大家把荒了多年的茶园子再兴起来。村上向镇上申请扶贫项目资金，组织劳力给茶园清杂培垄，施了饼肥。纪老师把存下的工资取了两万元，也投给合作社，说：“只要我不怕钱跑水，你们大家都莫怕。”
合作社名叫秋山茶合作社。茶树都是几十年的老树，专制老春茶和老秋茶，一年只制春秋两季，渐渐有了大名气。村是高山村，过去不耐兴庄稼的地方，光照不够，苞谷到秋天常常熟不了，看似大棒子却抹不下籽来，到第二年春天就得吃返销粮。后来，有了玉米营养钵增产技术，才解决了吃饭问题。纪老师说，山里发展路子窄，得有当家项目才能长久，否则留不下年轻人，村就废了，人烟就断了。秋山老春茶，生长期比山外春茶长，不与人争明前茶，雨水前后采收，正当春山茶的本分正味；秋茶也快挨着冬了，天气冷下来，秋茶正好上市，也是自然界的本分茶，冬里年节的新茶，得是秋山里的正宗。高山里露地的茶，春醒秋藏都是有讲究的，好喝的茶名气就实在，信服的人就多，县里老派的茶先生，以喝秋山茶为茶道、为讲究。
纪老师每年都会给我留春茶秋茶，他自己亲手制的，用老法子。清水铁锅白炭火细竹刷老皮纸新篾笼，一年两季也不多制，二十来斤，留下十来斤自己喝，十来斤送要紧人。我能得纪老师手制秋山毛尖饱口福，实在是得感念天地有情有义，青山绿水不弃我粗莽。这些年，村里生息渐渐兴旺起来，也有后生们陆续回村来，上年纪的跑不动了回屋安顿下来，开门推窗，担水洒院，把荒园子荒田重新植上庄稼人的绿意。无论卖远卖近，秋山茶永远一副质朴的样子，牛皮纸外包装，印着纪老师的书法：秋山茶。秋山是山也是村，茶是山茶，秋是秋也是春秋。
纪老师，也是老纪，是我在乡下上中学时的同学。他那时文弱，面白皙，斯文静气，天生一派乡村知识分子神韵。这些年，春上秋里我都会去他秋山老屋玩，一起喝纪氏手工山茶，喝他瓷坛子窖了三四年的苞谷酒。酒是腊月间烤的头子酒，出锅时得有七十度，窖几年后就醇了，巴舌头，度数怕只有五十来度了，酒味却厚重了。
喝着喝着，我和老纪都醉了。四周青山里，就只有我们苍苍的声音，论人论事一派浩然，院子里站着的后生们听得真真切切。然后，我们喝老纪的茶，用开水冲将着喝，用白炭火煎着喝，用蒸壶蒸着喝。酒渐渐醒了，我们披起一身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