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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球迷作家

日期: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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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新钰

  作家陈忠实生前酷爱足球,爱得如醉如痴。

  又是一年灞柳绿,春信漫过堤岸,陈老师离世已快十年。在我心中,他从未离去,那伏案的背影、爽朗的笑声,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显得清晰鲜活……有人说陈老师的《白鹿原》问世后便大功告成,但熟人都记得,他给自己定位:首先是个球迷,其次才算是个作家。

  20世纪80年代,我已知陈老师痴迷足球。一天,他来小寨我单位办点事,中午我请他吃个便饭。他问服务员:“你家有电视机没?”得知没有,他把我从店里拉出来说:“等会儿电视转播一场足球赛哩,饭可以吃迟点,不能耽误看球赛。”我们随即找到一家有黑白电视的饭馆。球赛还没开始,我先点菜。先生叮嘱道:“点好先嫑叫上,等看完足球再吃,就看你饿不?”我笑着说:“没事,不太饿。”我俩一边喝茶一边看球赛……球赛结束后,他才让服务员上菜,笑着解释:“饿了吃着香,能多吃一点。”

  平时,陈老师偶尔也和人下几盘象棋。在农村时,和人玩过“丢方”这种民间小游戏——玩家在地上画十几个小方块,用小石头或树枝当棋子相互占位。但这些消遣,远不及他看足球赛那么投入。

  有一天,陈老师打电话约我,说下午要去看场球赛,预计四点半左右能回到家里。我按时赴约,敲门后,嫂子迎出来。她给我沏了杯茶,说:“你等一会儿,估计忠实快回来了。”她一边招呼我,一边念叨:“忠实遇到球赛就来劲哩,半夜有球赛,他守着电视看完还不睡……”嫂子正和我说话,家里的座机响了,她拿起电话说:“新钰早都来哩,一直在等你。”陈老师让嫂子转告我再等一会儿,说比赛刚结束,球迷欢庆把路占满了,公交车过不来,他正步行往回走。

  我等了约一个半小时,陈老师才回家。嫂子抱怨:“新钰都等你半天哩。”他却难掩激动:“国力队赢哩!球迷激动地上街庆贺,路被堵得水泄不通,车辆压根没法走,我一直跟着球迷走到钟楼,多年都没见过这场面咧!”陈老师边说边沏茶,坐在椅子上,点着一根雪茄,兴奋地给我们讲述赛事细节。那时我才知道,陈老师是陕西国力球迷协会的副主席。

  有天下午,一位朋友搞到四张陕西体育馆足球比赛门票,两张在南看台,两张在东看台。我和朋友去了东看台,刚找好位置坐下。朋友忽然碰下我,说:“你看,陈老师来了!”我转头一看,只见陈老师和另一人正在找座位,我忙起身招手。他走过来,我朋友立刻起身让座:“陈老师你坐在这儿,我重新找个地方。”陈老师笑着点头:“好吧,你们重去找个地方。”我奇怪,陈老师咋没坐主席台上?他笑着说:“我不爱坐主席台,就爱跟球迷坐在一起,有气氛,感觉不一样。”

  比赛开始了,当国力队点球失误时,陈老师猛地一拍大腿,惋惜地大声喊道:“哎呀,多好的机会,太可惜哩!”当球队攻入一球时,全场球迷瞬间沸腾,纷纷起身欢呼跳跃、高声呐喊;他也和大家一起起身跳跃欢呼,完全把自己融入球迷中。我隐约感觉看台在众人跳跃中微微颤抖,忍不住喊道:“看台晃动哩!”先生这才停止跳跃,笑着对我说:“真过瘾!”

  陈老师蜗居在老家西蒋村写作时,曾告诉我,村里信号差,电视无法看。有一次,他得知要转播世界杯,便冒着大雨骑车赶到十里之外的朋友家里看球赛,好好过了一把球瘾。陈老师说,这是人生最大的快乐。那段时间,他写下了数十篇关于足球的文章。尤其是世界杯期间,他为多家媒体撰写了《细腻的英国人》《收获反省》《歪看足球》等稿件,从文化视角与生命体验解读足球赛事与球星,字里行间流露出独到的见解,给人诸多启发。

  如今,我多么想再次跟随陈老师的目光,凝望绿茵赛场,目睹他嘴角那股执拗又可爱的韧劲……“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陈老师,您走了,留下满塬的故事;我来了,追随您的足迹,循着您走过的路,寄托无尽的哀思,写进灞桥的烟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