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锡龙
24年前，我刚入职，住的小屋遇到连续的中到暴雨，共有5处地方漏水，过了一阵子才修好。
虽然如此，我却不烦不恼，听水声“滴答滴答”，看水花轻舞飞扬，反倒觉得有意思。
早年学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老师讲“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将“屋漏”释为屋子漏雨。但《辞源》释义“屋漏”还有一个意思是指屋子的西北角，古人在此开天窗，阳光便从此处照射进来。后来“屋漏”之义开始延伸，成为一种隐喻、一种妙笔，甚至是一种道德理想。
书法界，就有“屋漏痕”的笔法术语，比喻用笔如破屋壁间之雨水漏痕，其形凝重自然。“屋漏痕”出自唐代陆羽《释怀素与颜真卿论草书》，当书法家聊到草书笔法的领悟，从“夏云多奇峰”到“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而颜真卿以“何如屋漏痕”一句点醒怀素（唐代杰出书法家，和“草圣”张旭齐名）：高明的笔法，当如破屋壁间雨水蜿蜒流下的痕迹，凝重、自然、顿挫有力，毫无起止之迹，浑然一体。
成语“君子不欺屋漏”，指道德高尚的人即便默默无闻之时，身处隐蔽场所也不会行不义之事。北宋名臣范仲淹，少时家贫，在南都书院苦读，每日煮一锅粥，冷却后划成四块，早晚各食两块。即使饥饿难耐，缺衣少食，仍坚持苦读。登第为官后俸禄优厚，却仍布衣蔬食，他清廉自守、俭朴至极，兴办教育，周济贤才；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胸怀，终成千古士人之楷模。
人生如屋，岂能无漏？古之圣贤，莫不于“漏”中见道，于“破”中立心。明代大儒王阳明，因直言被贬贵州龙场。彼地荒僻，居所从草屋到洞穴，要么四壁透风，要么雨至则泥水横流。随从病倒，仆役逃散……然正是在此“屋漏无干处”的绝境中，他日夜静思，忽于某夜顿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即真理不在外物而在内心，史称“龙场悟道”。
屋漏不可惧，惧者在于视而不见，或甘于破败而不思修葺。每一次滴水穿檐，皆是天启；每一回修补罅隙，俱为自强。《周易》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所谓“不息”，正是在风雨中不断缝补灵魂的屋宇，使其虽陋而不倾，虽漏而愈韧。
由是观之，“屋漏”既是现实之缺，亦是精神之镜。它照见窘迫，也映出选择。真正的圆满，不是无瑕，而是面对残缺时的从容与创造。正如斑驳墙上的“屋漏痕”，无人刻意书写，却成就最深沉的笔意；无人为之鼓掌，却凸显天地运行的节奏与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