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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邂逅吹糖人

日期: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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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马小江

  周末的桥梓口,人流如织,我领着两个侄子挤在老街的烟火气里。

  牛羊肉的咸香、甑糕的甜糯,混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两个孩子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新鲜。忽然,小侄子拽住我的衣角,眼睛直直地望向一家店铺门前,几个糖人在春风里轻轻晃动,琥珀色光泽温润透亮。

  我们凑上前去,摊位后面坐着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师傅,一身素净工装,神情安然。他不急不躁,偶尔扬声吆喝一句“吹糖人咯”,声音不高不低,像老街里流淌的旧时光。有孩子要买,他便开始动手。先从案板上揪一团温热的麦芽糖,双手轻搓慢揉;转眼间,金黄的糖块便成了一根光滑的糖条。紧接着,他捏出吹口,轻轻含住,徐徐吹气,双手同时飞快地捏、拉、揪、点。不过几十秒,一个活灵活现的生肖小动物便诞生了,肚子圆滚滚,眼睛亮晶晶,连胡须都根根分明。围观的人啧啧称奇,两个孩子看得入了迷,嘴巴都忘了合上。

  看着老师傅那双灵巧的手,我忽然意识到,这看似简单的吹糖,实则是门极深的功夫。熬糖的火候、吹气的快慢、捏制的力道,哪一样都马虎不得。老师傅说,他守着这门手艺四十多年了,从跟着师父学艺到现在,一揉一吹间,半辈子就过去了。“从前街上到处都是吹糖人的担子,孩子们追着跑;如今啊,愿意学这手艺的年轻人不多了。”他说话时语气平静,我却听出了几分落寞。

  说起吹糖人的来历,倒是颇有意思。吹糖人古称糖塑,起源年代有两个说法。一说起源于宋代,最早是祭祀用的“糖供”,后来才渐渐变成孩子们的玩物;一说起于明代,祖师爷竟是那位神机妙算的刘伯温。相传朱元璋称帝后,为保江山永固,火烧功臣楼,刘伯温侥幸逃脱,被一位挑糖担子的老人救下。从此他隐姓埋名,整日与糖为伴。日子久了,他发现糖块遇热变软、能捏能吹,便试着吹成各种小动物,插在担子上叫卖,没想到竟大受欢迎。这门手艺就这么传了下来,一传就是六百多年。到了明末清初发展出立体吹塑技法,分南北流派。旧时艺人走街串巷,以铜锣声唤来孩童,是底层手艺人的谋生绝技,更是流传千年的民间传奇。民间更有杨氏、邢氏等家族世代相传,让这门手艺薪火不绝。

  不管哪种说法准确,这门手艺确实承载了太多中国人的集体记忆。老一辈人说起小时候追着糖人担子跑的光景,眼里总有光;如今的孩子见了,照样挪不动步。一代又一代人,都曾被这小小的糖人甜过童年。老师傅告诉我,过去挑担子吹糖人的,都有自己的一套家伙什:一头是小木柜,放糖块和工具;一头是熬糖的小炉子,随走随热。走到人多处,放下担子就能开张。孩子们围上来,指着转盘上的图案,转到啥就吹啥。糖人带来的不只是糖的甜蜜,更是满满的期盼和惊喜。

  如今,这样的场景是越来越少了。现代工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糖果,包装精美、口味繁多,却没有吹糖人那份手工制作的温度。所幸,这些年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让更多人重新看到了这门手艺的价值,各地的吹糖人技艺纷纷入列当地非遗名录,传承人也在不断创新题材与传承方式。聊天中得知,吹糖人讲究心静手稳,一吹一捏间,既要巧思,更要定力。这慢工出细活的功夫,跟当下求快求新的节奏,到底有些冲突。所以,真正愿意沉下心来学的人,还是不多。

  “这手艺啊,急不得。”老师傅一边给吹好的糖人点上眼睛,一边说:“心要静,气要匀,手要稳。糖热的时候得抓紧捏,凉了就硬了;吹气太猛要破,太缓又鼓不起来。就跟过日子一样,啥都得刚刚好。”我点点头,若有所思。是啊,这不就是中国人常说的“恰到好处”么?不急不缓,不偏不倚,刚刚好。这分寸感,这拿捏的功夫,正是传统文化的精髓所在。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两个侄子一人捧着一个糖人,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护着。回头望去,老师傅依旧安坐在那里,夕阳给他的白帽镀上一层金边。春风拂过,那些悬挂着的糖人轻轻晃动,像在跟路人招手,也像在跟时光低语。

  我想,许多年后这两个孩子长大成人,或许会忘了桥梓口的人声鼎沸,忘了老街的油盐酱醋,但一定记得这个日子,记得那个吹糖人的老人,和他手里诞生的那只玲珑剔透的小动物。那糖人的甜,会一直甜进他们的记忆里。

  看似简单却饱含深意的手艺,应该会一代代传下去吧。不是因为技艺多么玄妙,而是因为它吹出来的,是甜甜的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