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昱
清明前后，草长莺飞，正是各种野草、野菜蓬勃生发的季节。在田间、在路旁、在农家庭院，碧绿清新的山肴野蔬随处可见，绿意盎然。
说起野菜，很多人最先想到的便是荠菜。那是家喻户晓的春菜珍品，冰雪未消时即已悄然萌发，吐芽展叶，可谓报春第一菜，格外令人喜爱。然而，到了清明时节，荠菜渐渐老去，不堪食用；蒲公英、艾草、野葱、苦菜等却正当其时，鲜嫩异常，成为餐桌上的新宠。这时，外出踏青的人们会发现：在那些被人忽略的角落，如田埂边、石阶缝和车子碾过的地方，生长着一丛丛叶片圆润、平铺如莲的野生植物，色泽幽碧，脉络清晰，青苍如洗，静静舒展。这便是鼎鼎大名的车前草，既是春日里鲜美可口的野菜，也是一味治病救人的中药材。
车前草，又名车轱辘菜、饭匙草、蛤蟆叶、猪耳朵等，在陆玑的《诗疏》及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均有记载。此草喜生道边、车马路过的地方，古人推车行路时，常见其生于车前，故而得名。它的古名有芣苢、芣苡，《诗经》中有“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的佳句，为这种匍匐大地的植物写下最温柔的注脚。试想两三千年前的初春，女子采摘车前草时的情景：她们挽着竹筐，穿梭于阡陌之间，指尖轻掐，嫩茎脆响；她们一边采摘，一边轻唱，那动人的歌声，至今仍在《诗经》的字里行间回荡。春日里，这种叶片宽大如匙、花序细长如穗的野菜，随处可见、随手可摘，默默滋养着人间烟火。它不似兰草清雅，不似牡丹华贵，不似梅花孤傲，却在最平凡的位置上，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
在民间，还流传着一段关于车前草的佳话。据说东汉名将马武骁勇善战，一次率军出征时被困山谷，士兵与战马纷纷患上了尿血症，军心不稳，濒临崩溃。马武手下有个马夫张勇，奇迹般地发现自己的三匹病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痊愈，精神大好。他见这几匹马总在啃食战车前方贴地生长的一种叶片肥厚、状如牛耳的野草，遂取之煎汤服下，自己身患多日的尿血症也在一夜间消失。马武得知后，命全军拔取这种草，人煎水喝，马直接吃；短短几日，全军人马尽数康复，士气大振，最终突围脱险。自此，车前神草之名便流传天下。
车前草全株可入药，有清热、利尿、明目、祛痰等功用；其嫩苗嫩叶，亦可入馔。焯水凉拌，清爽去火；切碎炒蛋，鲜香适口；入汤烹煮，清香微苦，败火养胃；拌馅包饺子，更是解腻开胃，别有风味。一株小草，既可疗疾，亦能饱腹，蕴藏着最朴素的人间滋味。
李白有诗曰：“芣苡生前径，含桃落小园。春心自摇荡，百舌更多言。”信手一笔，便成清幽小景。车前草生在门前小路，映着落樱小园，少女的春心，便在生机勃勃的景色之中不能自已。车前草，是田园生活里一抹安静的底色。近代词人谭献一句“遮断行人西去道，轻躯愿化车前草”，写尽痴缠真情——女子甘愿化作车前草，横在道上，只为留住远行人。此诗把最普通的野草，写成最极致的深情。平凡的车前草，承载着至死不离的眷恋与守候。
元代谢楚芳的《乾坤生意图》中，车前草叶片宽厚平展，花茎细长挺立；与图中的虫蛙彼此烘托，生机满溢。在宋人的《乳鸭图》中，两株车前草贴地生长于路边，叶片圆润，与一只绒毛蓬松的乳鸭互相映衬，尽显田园清趣。清代金廷标的《儿童斗草图》轴，背景坡地上长满车前草，此时当是端午前后，虽然车前草已老，已不能食用，但其花茎则变得非常硬朗坚韧，恰是斗草游戏的首选“武器”。图中，孩童们正用车前草花茎“拔根”相斗。前景中，有两名男童弓步攥草、腮帮鼓胀，张力拉满；中景里，有孩童翻篮选草、指点献策；后景，有个红衣童子石缝寻草、兜草而归。车前草在这里成了民俗游戏的直观载体，充满生活气息。
车前草不怕践踏，总在道旁阶前、车碾马踏之处，静静铺展一径青绿。平凡如它，却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朴素如它，却载着千年的烟火与深情。当我们俯身采撷时，掌心触碰到的不仅是野菜的清香，更是大地母亲最深情的絮语——一草知春，一叶见心，那些几乎被人们遗忘的角落，永远生长着最动人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