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生命的春天

日期:03-30
字号:
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油菜花开》 蓝冰 摄

  □贾燕燕

  日子滑到三月下旬,才惊觉年确是走远了。

  立春却赶得早,阴凉处的玉兰花苞挤满干枯的枝条,素净而饱满。阳光照射充足的地方,白玉兰、紫玉兰已争相绽放。田里蚯蚓拱土,麻脸斑鸠从早到晚“咕咕咕咕”地呼朋唤友,天地间那点萌动的、潮湿的生机,它们最是懂得。老话讲:“牛马年,广收田。”丙午马年,想来是个顺遂的年景。

  我的生日,是农历正月三十。小时候,父母总说等我过完生日,这“年”才算真正过完。生日一过,那层薄纱便被迅速揭去。父亲扛了锄头下地,母亲拆洗厚重的被褥,趁日头晴好的时候晾晒在铁丝上,淋淋的水滴透着生活的踏实与笃定。路边崖畔的迎春花,正开得不管不顾,一大片灼灼的金黄,像是春天倾尽所有颜料泼出的第一笔。

  春天是从迎春花开始的。从苍黄崖壁、土坎上迸出的金黄,星星点点,才是春天确凿的号角。它那么小,那么细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却有一股子令人动容的倔强。古人叫它“金腰带”,又叫“迎春”或“报春”,名字里都带着一股子殷勤的、报信儿的喜气。小时候在野地里遇见一丛,能欣喜半天,觉得每一朵小喇叭似乎都能吹奏出一曲只有大地才懂的欢歌。

  花是春天最忠实的信徒。山桃花最性急,粉白的花一树树、一簇簇地绽开在枝头,远远看去,像谁将未化的雪团子随手抛在了枝丫间,带着莽撞的、不管不顾的美。走近了,看单薄的花瓣在风里微颤,又觉出一种孤勇。它们开在田埂、山坡,无叶衬托,更显出一种纯粹的、专注于绽放的劲头;不像展示,倒像一群沉默的卫兵,固执地守着冬春之交的最后防线。

  玉兰则是另一番气度。安居路旁的几株,几日前还紧紧抿着嘴,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一个足够郑重的时刻。再次路过时,眼前豁然一亮——它开了!那样一种毫无保留的、倾尽全力的盛开。玲珑的花瓣向四方舒展,露出中心一簇鹅黄的蕊。整棵树,仿佛一夜间点亮了无数盏晶莹的灯,光润、皎洁,带着不容置辩的辉煌。白玉兰是雪魄,粉玉兰是霞晕,紫玉兰最是雍容,颜色沉静如丝绒。它们不开在绿叶之间,就开在那些灰褐色的、带着冬天风骨的枝干上;于是那美,便有了筋骨,有了分量。开时惊心动魄,落时也坦荡从容,并无半分留恋。看着这样的盛开与凋零,我心里生出一种震撼与敬重。那是一种将生命能量推到极致,然后坦然交还天地、充满尊严的完成。

  正月的最后一天,就这样带着花香与春风的问候,如约而至,并不在意我的重视与否。尽管已经不再需要什么仪式,但我还是怀念儿时的生日。那时的“生日礼物”,清贫而温暖。母亲在早饭的锅里,一并放下三颗鸡蛋。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甚至没有一句“生日快乐”。饭好了,蛋也熟了。母亲将鸡蛋分给我们姐弟三人,微笑着对我说一句:“今儿是你生日。”那枚鸡蛋,我会在手心里捂很久,一直到上课。两节课之后,再躲到无人的角落,小心剥开蛋壳。鸡蛋还有些许余温,蛋白莹白,蛋黄金黄。先小口吃完蛋白,再将整个蛋黄放进嘴里,慢慢抿开,那种又沙又油又绵的丰腴感,令我久久回味。那一刻,世界安静而圆满。我知道这一天与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但它如此朴素又如此平淡。那个午后,村庄还沉睡在冬天的苍茫里,但我已能感知到春风的脚步,听见杏花在墙角努力生长的声音。我知道,明天,一切将不同。那种“不同”的预感,混合着对成长的懵懂期待,对熟悉年味逝去的一丝惆怅。

  生命的春天,已悄悄来临。那个只要一枚鸡蛋就会长久满足的“春天”已然远去。但在内心深处,一个更内在的春天,正在苏醒。你看,春天真的来了,它拂过山桃花的肩,吻过玉兰的颊,在迎春花丛中流连,将婆婆纳编织的蓝紫色地毯铺满大地,然后,用它无所不在、温润而强大的力量,漫过田野与高楼,也漫过我安静的书桌。

  我推开窗,深深呼吸。空气里有泥土苏醒的腥甜,有百花交织的暗香,还有一丝极淡、来自记忆深处、儿时过年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