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春天的秦岭容颜焕发，靓丽秀美，像一幅绚丽多彩的长卷，似一首悠扬动听的歌曲，更是一场万物萌动的盛会。
远远望去，赭灰色的岩壁直愣愣地戳着天空，一副千百年不变的老面孔。可当你走近些，再走近些，就会发现那老面孔上，竟泛出一层极淡的、茸茸的绿意来，这儿一抹，那儿一片，像画家用最软的羊毫，蘸上花青，在偌大的宣纸上肆意地皴染。
沿山路拾级而上，春风吹拂，秦岭缓缓苏醒，山峦渐染新绿，星星点点地撩动着，春色不断扩散蔓延，直至点燃了秦岭的角角落落。新生的绿意，将山中空气涤荡得愈发清新。
天空湛蓝，一团团白白胖胖的云朵，迤迤逦逦，直达天际。周围的山峰，高高低低，形状各异。沿着山脊前进，似乎身前身后的远处都是巍峨的山峰。越往里走，山越高，沟越深，景越奇。山间积雪初融，树木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春风春雨的催促下，一日一新；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光影。
溪涧边的杨柳枝条柔柔地垂着，已经透出鹅黄，风一来，便袅袅地摆动，仿佛在试着新裁的春衫。岩缝里不知名的灌木，悄悄地鼓出米粒大小的芽苞，嫩生生的，带着点怯怯的粉。溪流如银链般从高处跌落，叮咚作响，在幽谷里回荡。溪水升起氤氲的雾气，山色树影映在溪水中，春色就晕染在水里。山间雾气缭绕，每一步似乎都踏在云端，仿佛仙境降临。轻雾或如轻纱曼舞，或如海浪翻涌，群峰在云隙间若隐若现，斑斓的秋色与春雪同框，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季。
穿行在秦岭腹地，山花竞相绽放，红的、橙的、黄的、粉的、紫的，如同织锦般铺满了山坡，散发出阵阵芬芳。梅花粉色的花朵挂满枝头，宛如云霞飘落人间，有些零落树下，有些水中荡漾，有些绽放枝头，藏在云深不知处。山茱萸霸占了好几个山头，金灿灿的黄米粒朵儿，像满天的星星，将山头覆盖。
山桃和野樱性子最急，于料峭寒意中绽出粉红粉白花朵，点染于苍翠底色之上。金黄的连翘惹得蜂蜜与花儿交头接耳，蝴蝶浮现花蕊，翩翩起舞，像赶集一般。李子花和苦栗子花，开起来遮天蔽日的，像是在秦岭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雪，空气里也有点清苦的甜香味儿，深吸一口，感觉五脏六腑都香透了。花枝乱颤，秦岭之春就这样毫无悬念、不加掩饰地扑到怀里。鸟儿在枝头欢唱，清脆悦耳，如同天籁。
山坳里，藏着一个个小小的村落。秦岭人家，石头垒的屋子，石头铺的小路，墙头上探出几枝桃花、杏花，一垄垄菜田掩映在松竹中，嫩绿的韭菜、娇羞的小葱、可爱的圆生菜和蓬勃生长的菠菜，让秦岭山野焕发着蓬勃的烟火气。零星的油菜花田，泛着金黄，许多不知名的花儿自在绽放。
山雾还没散尽，鸟鸣声和着潺潺流水声，树木的新绿衬托着香樟和松竹的老绿。山谷里偶尔飘过一丝云影，那一片绿便也跟着忽明忽暗起来，活泛得很。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浩浩荡荡的，满山的树叶子都簌簌地响，那声音合在一处，不像低语，倒像是这山自己在轻轻地哼着一首极古老的歌谣。春风十里不同天，往往山脚下已经是桃红柳绿，而山腰只是冒出了嫩芽花骨朵，山上却依然是萧瑟的草木枯黄。不时遇见挎着竹篮的山民，沿着羊肠小道攀援而上，在石缝间寻觅那一抹鲜嫩。采回来的山韭菜和野荠菜，细细的、嫩嫩的，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切碎了炒鸡蛋，是春天里的妙味。
爬到太白山，放眼望去，秦岭的春意以绿色为主色调，一座座山被一层层绿色笼罩。太白山、翠峰山、终南山、四方台、首阳山、紫柏山……一山比一山青，一山比一山绿。仔细观察，发现这里的绿一重又一重，层次分明，种类极为丰富，几乎囊括了天下所有的绿：纯绿、碧绿、青绿、翠绿、嫩绿、黄绿、黛绿、茶绿、葱绿、豆绿、橄榄绿、苔藓绿、玉绿、石绿、墨绿、深绿、暗绿、蓝绿、褐绿……更多的，说不清种类。深深浅浅的绿，冠以闲花野草的芳名，得山川湖泊的神气，描摹飞禽走兽的样态。漫山碧翠映碧水，一片连成一片的浩瀚树林，渐渐抽出绿芽，快速长出片片绿叶，呈现出一片绿色的海洋。一时间，山也绿了，水也清了，花也绽放了，鸟儿欢唱了，使八百里秦川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春天景象。
站立秦岭之巅，群山连绵，如同巨龙蜿蜒盘旋，谷深似崩，丹岩凝翠，层层叠叠。众多山峰如巨型翠屏横亘天际，峰峦挺拔而柔和的轮廓十分清晰。由低至高，由近至远，青青的山色，由翠绿转黛青，由灰蓝到灰白，向远方层层扩展，一直延伸到与蓝天的分界线。竹海苍翠，杜鹃摇红，猿猱跳跃，画眉鸣谷，蛇道盘梁，天地如此浩瀚壮美，心中顿生豪迈之感。对面山头，满山的杜鹃像燃烧的火焰，与四周山峰的绿色相映。一朵又一朵的白云，不时地从一个个山谷间溢出，慢慢地，满山白云相拥，如棉絮一般平铺在群峰之上，洁白蓬松，滚滚滔滔。山下的河流如彩练飘舞，峰石的实景和云海的虚景绝妙配合，一片烟水迷离。
秦岭是一部壮丽的史诗，山势磅礴，气象万千，自有一种吞吐日月的雄浑格局。山峦的褶皱里，深藏着金戈铁马的铿锵回声。莽莽苍苍的秦岭，岂止是自然造化之奇？更是一条蛰伏于大地的巨龙之脊，是华夏血脉所系的龙脉。
秦岭不老，绿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