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熹聪
大学开学前一个周末,我回了趟乡下的“家”。
所谓家,是爸妈旧年冬天租下的城郊旧院,清静,也可以种点东西。过年前回了一次,墙皮刚刷白,青瓦换新,院子里空荡荡的,西北角的老椿树光秃秃地站在风里,像一截枯木。
入眼即见,院门两侧萱草一簇簇,细叶犹含绿。妈妈蹲着松土,听到声音便转过头来:“回来了?”她又补了一句:“昨天芽冒出来之后,一夜之间就长到了这么高。”我细瞧,叶间已抽出了细细的花茎,纺锤形的花苞鼓起,尖端露出一点点橘黄。古人说萱草忘忧,不知真假。眼见这抹新绿,心里也变得柔软、温暖了。
爸爸在园子里翻地。一镐下去,黑土翻上来,带着枯根草屑。他穿一件背心,汗湿透了脊背,在春阳下泛着光。松土、碎土、平整土地,做成几垄菜畦。院角那株老椿树,年前初识时枝干枯如炭,如今枝头已经长出嫩芽,紫红油亮,一簇簇,似小火苗在跳舞。凑近一嗅,淡淡的香气,略涩。爸爸念叨,过几天就可以摘第一茬了,焯水拌豆腐,格外香。看着那一树紫红,心里倏地一紧:明天回学校,这口春味恐怕吃不到了。
蜜蜂嗡嗡,绕着围墙飞,落在土块上,落在荠菜花间。荠菜花碎碎的,白的,如撒了一地米粒,蜜蜂偏偏钻得欢。蝴蝶也来了,黄的粉的,翅膀一张一缩,围着几株野花转悠几圈,翻墙离去。麻雀落在椿树上,叽叽喳喳;灰喜鹊立于墙头,尾巴一翘,见人走近,一声清啼,飞到隔壁柿子树枝头。燕子刚从外地回来,衔着泥,从屋檐下一掠,钻进旧巢,又急急飞出去,翅膀剪开三月的风。秦观那句“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像极了眼前的境况。
午间,妈妈搬个小凳坐在院中央晒太阳。我挨着她,搬了个竹椅。阳光晒得人骨头酥。她眯着眼望菜畦,作思考状。我问她想什么。她捋了下耳际几缕白发,说自己想空心菜长出来绿油油一片,想水果黄瓜摘下来、一口下去脆生生,想萱草开满金黄的花……待她的儿子一进门,就能看见。可我心里清楚,等我再回来,萱草怕是开过一茬又一茬了。正说着,墙角草丛窸窸窣窣响。妈妈一激灵:“黄鼠狼!”一道细长的黄褐色影子一闪,蓬松大尾巴贴着墙根,溜进柴垛底下;片刻又探出头,尖嘴小巧,黑豆似的眼睛怯生生张望。见我们不动,蹑脚走到菜地边,鼻尖轻动,嗅新翻的土。妈妈轻喊一声,它受惊跑开,到墙边又回头,模样竟有几分无辜。妈妈笑道:“来踩点的,等菜长大还得来。也好,能抓老鼠。”那黄鼠狼爬上墙头,回头深深看我们一眼,纵身跃下。
日头渐渐偏西。爸爸提着锄头在院里慢悠悠转,走到蒲公英前蹲下,指尖轻轻拨弄叶片。刚长出的蒲公英贴地而生,锯齿状的嫩叶上沾着细碎泥土。爸爸说过些日子就开花,结了绒球,风一吹,满天飞。我跟过去,蹲下看,这株蒲公英不知是野生还是遗落,只管扎根、抽叶、待花开。不由得想起陆游的诗:“小园烟草接邻家,桑柘阴阴一径斜。”小院无桑柘烟草,可泥土的厚重、青草的清新、黄昏里袅袅的炊烟,与八百年前诗人感受到的并无二致。
晚饭,是妈妈做的家常菜。韭菜炒鸡蛋,韭菜是邻居送来的;凉拌菠菜,自己种的,只摘最嫩的一层。爸爸喝了几口酒,话不多,只是不断重复:“多吃一点吧,学校的伙食哪有家里好。”我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他,又转头瞟一下她。洗完碗,我独自跑到院子里。夕阳把椿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枝头上的紫红色嫩芽随着夜色降临,渐渐暗淡。萱草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低语。触景生情,随口吟诵“且偷闲眼看芳菲”。粗衣淡饭,偷得半日闲情,看着园中草木生长,便是人间最美好的事。
只是,很快便要告别,奔向另外一个城市。新的学期,继续上课、做实验、写论文……头茬的椿芽肯定吃不上了,萱草开花看不到了;小院菜和果,都只能在微信视频里听妈妈念叨或者炫耀。但偷得这一日闲,安安静静看遍小院春光,陪着爸妈一起享受这份寻常安稳,已是足够。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老椿树、门两边的萱草,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