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红拴
从“魔鬼城”所在的乌尔禾出发,沿准噶尔盆地西侧南行,穿过一段戈壁滩,就进入油城克拉玛依的市区了。
在维吾尔语里,“黑油”被叫作克拉玛依,“城”因“黑油”而名。这么说,黑油山事实上就是克拉玛依的“源”,是克拉玛依的“魂”,更是克拉玛依的“诗”。黑油山位于克拉玛依市区东北部约两公里处,就是一个天然的大沥青丘,是克拉玛依油田重要的油苗露头区域。油苗露头,说起来有些久远,更有一个“发现”的故事。在二十世纪50年代前,这里便是当地居民塞里木巴依经常采集原油的“神殿”。由于后来的石油地质人发现了塞里木巴依的“发现”,黑油山的“星星之火”,也就掀开了克拉玛依石油大勘探、大会战、大开发的序幕。
横亘在原野上的黑油山,已经“跳”到了我的眼前。我是有四十余年工龄的老地质,对它的初感有些特别。严格地说,黑油山根本不像山,它倒像是大地“肌肤”上溃烂的伤口,黑色的“脓血”凝结成“痂”,使大地的创伤显得更加“悲壮”。这“悲壮”,也许就是戈壁的一种“控诉”、一种“呐喊”,它在用它深深的“疼”,用这种苍凉的“文字”来述说准噶尔的历史,来吐露它千百万年间的“苦”与心声。我蹲下身,用指尖触碰那些沥青沙砾,感受温热的触感从指腹传来的感觉。这哪里是石头,分明是大地尚未凝固的血脉!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克拉玛依三叠纪时的辫状河三角洲、浅湖与沼泽,耳膜里似乎听到了三叠纪的浪涛声,那些已出现了两亿五千万年的时光,就这样黏在了我的指尖上。
“要小心,这里的油池会吃人!”同行的老李,用旅游鞋尖点了点不远处的油沼。阳光下,油沼里黏稠的原油表面泛起了彩虹色的光晕,一个个像某种远古巨兽的瞳孔,向我眨巴着眼睛。不知为何,眼前突然就浮现出那个牵着毛驴来采油的维吾尔老人塞里木巴依的身影。恍惚间,我看见他正用木勺舀取黑油山的原油,看见顺着勺沿滴落的黑亮液体在沙地上砸出图形,砸出一个个“夜星”,砸出一个个时间的符号。为了纪念塞里木巴依这位克拉玛依黑油山的发现者,人们为他铸了铜像,并将其立在黑油山的山顶。我望着塞里木巴依的铜像,心潮腾涌。铜身凝着岁月的沉厚,皱纹里嵌着的石油黑,是大地赠予他的勋章,亦是他与这片戈壁最深的羁绊。这抹黑,也许就是塞里木巴依老人最先窥见的大地秘语,更是克拉玛依最初的鲜活心跳。雕像目光深邃,望向莽莽戈壁深处,那表情似乎仍然凝练着他发现油泉时的惊喜;这深沉的喜悦,是岁月的字码,是热瓦普琴弦心悦的畅鸣。铜像沉默着,却让风都带着油香与敬意,他如大漠上那些默默地红柳,以一身平凡,唤醒了戈壁的生机。这抹镶嵌在铜纹里的“石油黑”,便成了这片土地永远的精神底色。
纪念碑的阴影,斜切过我的身体。花岗岩上,“黑油山”三个字被晒得发烫,摸上去像在触摸一块尚未冷却的铸件。1982年立的碑,不仅仅有时光滚烫的热,更有被石油浸染成的黑亮的金色。这让我想起采油工们永远也洗不掉“油色”的工作服,那种烙印与图腾,早已扎根在石油人的心里。我知道,所有在油田生活过的人,血液里都流淌着这种洗不掉的黑色的温情。
油池突然“咕咚”一声,冒出一个完美的气泡。气泡在阳光下旋转、膨胀,最终“啪”的一声破裂开来,释放出刺鼻的“硫磺”味。这气息,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鼻腔发酸,却又莫名地勾起我童年的记忆,让我想起父亲用“油毛毡”补屋顶时的那个午后。那时,我总以为沥青是太阳晒化的黑色糖果。
黑油山形成的原理并不复杂,地质学家们早已解开了黑油山的谜底。黑油山的形成,源于地壳运动导致的石油渗流。说起来,黑油山的“前世今生”,距今已有上亿年的地质演变史了。黑油山的山丘群,是由原油长期外溢与沙土凝结后形成的微型山原;现存最大的山丘体,其高度不过才13米,面积只有0.2平方公里。但地表覆盖的黑色沥青砂层,则藏着大秘密,其油质可是珍贵的低凝原油呢。
黑油山的黄昏,是最美的。当夕阳西坠,黄昏降临,这时的黑油山就开始吐纳运动了。地表蒸腾的热浪,此刻竟然扭曲了我的视线,让我感觉到那些沥青丘的“动感”,那身躯的蠕动,那浪漫的“舞”姿,还真似一个个专注的舞者。而远处的采油机剪影,更如一个个虔诚的朝圣者,面对着黑油山不停地叩首,不停地默念着它们心中神圣的颂词。
我站在黑色的沙砾上,沉重的足底感受到地底传来的震颤。那是尚未开采的油藏,在两千八百米深处翻涌。闭上眼,似乎又听见侏罗纪的鱼龙在黑油山深处的石油里游动,它们的鳍划过我的太阳穴,给我唱着低沉的渔歌。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黑油山彻底活了过来——它开始大口地呼吸,大声地吟诵,带着整个准噶尔盆地的节奏,也带着我喷涌而出的诗行:准噶尔吐出火舌/舔舐着/沥青的月亮/大地/在皮下熬制/我站在/油泉路的黑油山上/收集/黑色的光/油池里的石油还在冒着/梦,在梦的钻塔上/结出了果/铁与铁/摩擦出星群/我看见/钻工用管钳拧紧夜空/犹如太阳/拧开/光亮的阀门/直到/银河/开始渗漏/这黏稠的传说啊——/每口油泉/都是未封的信/写着我们/如何用青春/把地心的咆哮,熬成/沉默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