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宇
进入南浔古镇后，沿左侧河岸前行约百米，可见一处不太起眼的小码头。
码头旁，有一座古朴的院落，门楣上刻着“小莲庄”三个字。这是清末南浔首富刘镛的园林建筑，其低调的门庭设计，体现了江南富商内敛含蓄的处世风格。与北方官宦府邸“朱门广厦”的张扬气派不同，江南园林更注重“藏而不露”的意境营造，将景致巧妙地隐藏其中，不轻易示人。
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长长的碑廊延伸开去，两侧墙壁上整齐排列着黑色石碑，上面镌刻着历代名家的书法作品。真、草、隶、篆字体应有尽有。我缓步前行，细细观赏那些或苍劲有力或飘逸洒脱的笔迹，忽然领悟到这些碑刻背后的深意。
清晚期浙江湖州南浔镇，以丝业致富的商人众多，民间也由此流传着一种独特财富等级划分方式——资产达千万两白银者称“象”，五百万两则称“牛”，百万两就称“狗”。当地流传着“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的民谣，其中刘镛家族位居“四象”之首，据传其财富高达两千多万两白银。另有民谣生动地概括了“四象”的财富特征：“刘家的银子，张家的才子，庞家的面子，顾家的房子。”
碑廊尽头，豁然现出一片荷池。池面开阔，波光粼粼，令人顿觉心旷神怡。据说刘镛仰慕同是湖州人的元代书画大家赵孟頫，赵孟頫曾在湖州建了一个碧水风荷的古典园林建筑“莲花庄”，刘镛便承接此意建起了“小莲庄”。入庄时正值初夏，荷花池荷花尚未绽放，唯有几茎残荷疏落水中，却自有一种萧疏清雅的韵致。池畔矗立着一座西洋风格的小楼，名为“东升阁”。红砖砌就的墙面饰以精美雕花，彩色玻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处处彰显着中西合璧的独特韵味。池西另有一座“净香诗窟”，乃当年园主与文人雅士吟诗作赋之所。
刘镛发迹后，深刻意识到家族虽富甲一方，却始终缺乏文化底蕴。“虽有财，但无禄”的这种不甘，促使他全力培养子孙读书应试。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商人即便腰缠万贯，但仍属“末富”。刘镛深谙此道，因此不惜一切代价，要让子孙通过考取功名改变家族命运。
刘镛有四个儿子，都走上了科举之路。其中次子刘锦藻（刘安江）于光绪二十年（1894年）与南通张謇同登甲午科进士。因儿子科举及第，刘镛被朝廷恩封为通奉大夫。刘氏家族仅用两代人的时间，就实现了社会阶层的跃升。而在小莲庄的碑刻长廊中，有一方颇具趣味的刻石，刻于清嘉庆十六年（1811年），是翰林院待诏徐达源与二十余位文人学士往来投赠之诗文的尺牍手迹。其中尤为珍贵的，是“宰相刘罗锅”刘墉所书的行书《颜平原刘太守序》，其上还钤有乾隆皇帝“御赐仙筋”的印章。南浔刘镛与山东刘墉（音同字异），在此处产生了奇妙的时空交集。
刘家的财富，最终化作了文脉的传承。沿着荷塘向北，便是刘氏家庙。庙前矗立着两座御赐牌坊，一座题“乐善好施”，一座书“钦旌节孝”，为清光绪、宣统两朝皇帝所赐。牌坊上精雕细琢着“状元及第”“文王求贤”“三星高照”等图案，每一处纹饰都在诉说着这个家族对功名、道德与福禄的追求。
刘家一直有乐善好施的家风。刘镛的儿子刘锦藻，曾在南浔创建了义仓，用来储米赈灾；还曾建私立小学，孤苦儿童可以免费入学；还与堂兄等捐资成立圩工局，筑堤以防水患……
刘镛又曾将散财赈灾比作治病，认为财富积蓄过多会招致灾祸，不如主动施散。这体现了一种朴素的处世智慧，及对天道的敬畏之心。光绪十五年（1889年），浙江遭遇特大水灾，湖州灾情严重导致米价飞涨，他慷慨解囊，花费数万两白银，从芜湖购买上万石粮食赈济灾民。他六十大寿时，拒绝大摆筵席，而是掏钱为镇上造桥。家乡百姓都深深感念他的恩德，在他去世之后，送葬路上哭声一片。
如今，当后人追忆小莲庄过往时，不会在意它耗费了多少银两。人们铭记的，是那十亩荷塘的碧波荡漾，是那条翰墨飘香的碑廊，更是刘氏传承的家风……刘家的银钱，最终化作了满池清莲，亭亭净植，不染纤尘。
临别时，回望那扇朴素的园门，忽然领悟了主人的深意——门不在大，有莲则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