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春
烟雨朦胧,北国春天里仿佛有了江南韵味。
院中花架上,爬藤月季新叶初绽,红褐色,一簇一簇,似花非花,疏朗有致;与繁花季节枝头花团锦簇相比,此时的点点春意倒是另有一番滋味。
细密雨丝沁润着这些新叶,慢慢在叶片上聚集起一颗颗小水珠,随着水珠越来越大,相互融合,逐渐在叶尖处聚拢成硕大一颗,终于不堪其重,吧嗒一声掉落到花架下的韭菜上,韭叶微微晃动。
与月季只可观色不同,花架下那一畦春韭,鲜嫩葱郁,只需一眼,色香味仿佛一瞬间都到齐了。这畦韭菜不多,只有十来丛,是去年从秦岭山里挖回来的。宽叶红根,似乎还带着山野间的朴实和灵气。看到它们,便忆起被赠韭菜的两次美好经历。
前年六七月份,与几位好友到秦岭山踏青,信步在山顶晏家梁村,沿着一条山道走到尽头,发现一户人家的院子。正是午饭时间,女主人见有陌生人来,没有丝毫慌乱,招呼大家一起吃。辞谢后与女主人闲谈,她说丈夫早上出门打工,中午就自己一个人随便在院里摘点果蔬凑合一顿,说着说着,逐一介绍起她种的蔬菜来。这些菜大多稀奇古怪。奶油黄瓜一拃来长,乳黄色,胖乎乎的;西红柿是黑色,叫黑番茄;叶子巴掌大小、厚墩墩、绿油油的是木耳菜……这些菜我大多第一次见,不敢随便评价,怕说错名字让人笑话。直至看到韭菜时,我才敢出声说了句:“这韭菜长得真好。”女主人一听,转身将手中饭碗放在窗台上,顺手拿起一把镰刀,要割些韭菜送给我们。她说韭菜长得快,割过后几天又新长一茬。就这样,离开时,我们每人包里多了一捆韭菜。
如果说第一次获赠韭菜是因我多嘴,那么第二次被赠送韭菜则完全出乎意料。那天在羊道沟一山民夫妇的屋旁休息,顺手分享了些食物给他们,两人一再推辞才收下。吃完饭,我们正躺下午休,忽然一阵浓郁的韭菜香气传来,睁眼发现眼前一堆新割的韭菜,青绿水嫩。男主人正踮着脚尖要离开,见我们醒来,他一脸歉意:“家里没啥,就给你们割了点韭菜。今春头茬的,别嫌弃。”大家连忙道谢,不住夸赞这韭菜一看就好吃。听闻此言,笑容在山民夫妇脸上舒展开来。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挖了十来丛种在院里,那份淳朴之感便常伴我身边。
雨珠在韭叶上跳动,让人不由得想起东汉名士郭林宗冒雨剪韭招待好友范逵的故事来。大概因了这典故,韭菜仿佛不再是普通蔬菜,它被历代文人寄予了更多情感。“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是乱世中杜甫与故人重逢的喜悦。“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饱含着苏轼送别友人时的关切。“春里看花须款款,雨中剪韭且陶陶”,藏着文天祥对友人尽情享受生活的期许。“春韭满园随意剪,腊醅半瓮邀人酌”,表达了郑板桥与老友把酒言欢的畅快与洒脱。
春韭是历代文人笔下的常客。早在先秦时期,因其“剪而复生”的特点,就被作为蔬菜代表,与羊羔一同供奉于祭祀台前,祈求子孙代代昌盛,这在《诗经》中记载为“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也许因此缘故,3000多年来,春韭也是百姓餐桌上烟火气最浓的家常菜之一。
六朝时期的周颙,清贫寡欲,以食蔬为生。文惠太子曾问他哪种蔬食味道最好,周颙回答:“春初早韭,秋末晚菘。”汪曾祺曾将“写文章”与“吃蔬菜”类比:“文求雅洁,少雕饰,如春初新韭,秋末晚菘,滋味近似。”可见,春韭和好文章一样,看似平常,却有着最纯正、最鲜美的味道。
于是,我特意去查了《说文解字》对“韭”字的解释:“韭,菜也。一种而久者,故谓之韭。”不难看出,其旺盛的生命力与长久性最为突出,“种一次而长久生长”的生物学特性最为显著。古人正是因其“久生”的特点,利用谐音将其命名为“韭”。如此说来,“春韭”便与“春久”谐音,让春天久驻天地间,更是寄托了人们的美好愿景。
想想也是,春日的韭菜,经历了一冬天的养精蓄锐,茎叶储存了大量营养。此时的韭菜,叶如翡翠,根似红玉,鲜嫩肥润,清香馥郁。微雨中剪一把春韭,弥散着水嫩鲜香滋味、诗情画意的春天便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