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衣
如果要给“浪漫”找一个俗世的宿敌,恐怕很多人会把票投给“柴米油盐”。
风花雪月是九天之上的仙,而烟火人间就是灰头土脸的凡胎。但我偏偏喜欢一缕缕升腾起来的人间烟火,觉得它才是世间最踏实、最生动的浪漫。
“烟火”两个字,若要考究起来,也是有讲究的。早些时候,“烟火”就是老百姓肚子的晴雨表。《史记·律书》里写着“鸣鸡吠狗,烟火万里”,说的就是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太平盛世。唐代,刘禹锡被贬到夔州,看到山上桃花李花盛开,就写下了“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这首诗里的烟火,是躲在云端的日子,也是实打实的温饱。后来,苏轼点评友人诗的清雅,衍生出“不食人间烟火”的典故。这两个字于是便又转了个身,成了形容一个人清高孤傲、不落俗套的标签。
可世上哪有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人间真正的浪漫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烟火气”里。最具烟火气的地方,当属清晨的菜市场,那儿可是个活色生香的感官盛宴,青的小白菜、红的辣椒、紫的茄子……在摊位上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水灵灵的露珠。你听,鱼贩子在水盆里捞鱼的水声,肉铺老板剁骨的“咚咚”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甚是嘈杂,却是生活中提神的交响曲。不开心的人,去菜市场逛一圈,看到新鲜的鱼、闻到带着泥土味的蔬菜香味,悬着的心就会“扑通”一声落回胸膛里了。
若说菜市场是烟火的前奏,那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叮当响,便是烟火的高潮了。汪曾祺先生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这碗里盛的,哪里仅仅是食物?分明是满腔的柔情。
我从小在老院子生活。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会“汇报演出”。有的用柴火灶做饭,烟带着草木的气息慢慢飘到半空中,站在巷口向里望去,整条巷子就像蒙上了一层轻纱,夕阳也变得柔和了。现在,城市里已经没有了烟囱的存在,但是烟火气仍然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楼上邻居家炖肉时飘出来的肉香,加班回家后爱人端来的一碗卧着荷包蛋的热汤面,三五好友围炉吃火锅时锅里咕嘟咕嘟冒起的热气……
邻里间的烟火气,让我想起楼上的一位老爷子。他自称是“民间御厨”,最拿手的就是家常菜,可有时也会糊锅。大年三十那天,我怕老爷子把红烧鱼变成黑炭鱼,所以带着计时器上楼送给他。老爷子先是愣了两秒钟,等我演示完毕后他就拍手笑起来:“小监工不错!以前总是记不住时间,现在有了它,我这个‘御厨’就可以安心掌勺了。”这就是人间烟火的可爱之处。
人间烟火,不以贫富为限,不论高低贵贱;只要用心体会,平凡的日子里也能尝到生活的浪漫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