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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赤马驮春过蓝关

日期: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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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晓锋

  丙午新春,一声悠长的嘶鸣划破晨雾,裹着旷野的风,撞开了新岁的大门。

  我的故乡蓝田,枕秦岭云,饮灞河水,仿佛也被这股力量触动,黄土层下,一股深沉的脉动悄然苏醒。

  我信步至穿城的灞河,河水瘦劲利落,如卸了鞍鞯的骏马,筋骨在卵石与残冰间迤逦穿行。这水自蓝关古道的云深处而来,韩退之“雪拥蓝关马不前”的长叹,或许仍凝在某道回旋的涡流里;那乡愁,辽阔如马背上回望故乡的一眼。

  河滩上,孩童们跨着竹竿,一声“驾”字,小脸通红,眼眸亮得灼人。一根竹竿,便是追风逐电的龙驹,稚拙的游戏里,藏着民族骨血中永恒的图腾。这匹文化的马,从《周易》“乾为天,为健,为良马”的卦象中奔出,在温暖的春光里,显出活泼的原形。

  这份灵动,引我想起了蓝田的画魂——韩干。展卷《照夜白图》,玄宗的御马怒目昂首,腾跃欲起,每块肌肉都透着反抗束缚的狂暴,那是盛唐气象留在绢上的闪电。而我更念及那个未入宫廷的蓝田少年,在遇见王维之前,滋养他的是辋川的烟云、秦岭的巍峨。这片水土,给了他一双不被陈规羁绊的眼睛,一颗能与生灵共鸣的赤子之心。他笔下的马,无论“照夜白”的桀骜,还是《牧马图》的从容,皆近自然、生气勃发。后人评他“画肉不画骨”,实在看浅了,他画的是血肉之下那股昂扬的生命之魂。这魂,既有开元、天宝的盛世元气,更有蓝田山水赋予的山野酣畅,从田间巷陌,一跃成为穿透千年的水墨传奇。

  华夏文明里的马鸣,从未止息。往西至礼泉九嵕山,昭陵六骏以岩石为语,镌刻着另一种史诗。飒露紫垂头偎人,丘行恭为其拔箭,是超越人畜的生死契约;青骓身中数箭仍作飞驰状,是王朝开疆拓土的勇毅精魂。韩干画马,求个体气韵;昭陵六骏,升华为民族的忠勇与集体伟力,完成了从艺术审美到国家叙事的壮丽升华。

  烽烟散尽,精神的嘶鸣依旧。山河破碎时,徐悲鸿以笔为剑,鬃毛如烈风,四蹄踏虚空;他的马,是救亡图存的呐喊。从韩干的写实求真,到昭陵的刚健雄强,再到悲鸿的激昂奋进,“马”始终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最生动的注脚。这份血脉,正织进今日蓝田的肌理。走进韩干广场,没有高耸的纪念碑,只有孩童嬉戏、老人闲谈,阳光洒落,宁静之下是深沉的文化自觉。以“韩干”为名,是蓝田对本土英才的铭记,对“以自然为师”的坚守。这片广场如温润的蓝田玉,让古老的根系滋养现代的新芽。

  蓝田的地气,厚重又灵动。玉的温润,是“君子比德”的内省;马的磅礴,是“追风逐日”的外拓。蓝田人在玉的品格与马的精神间寻得平衡,待人温润,行事果敢,便是这片土地永不凋敝的密码。

  午后,我走向崭新的工业园区。宽阔的道路旁,厂房鳞次栉比,穿工装的年轻人围着图纸热烈讨论,眼里的专注与自信,竟与清晨河滩上孩童的欢悦神似——那是创造未来的笃定。这,正是蓝田今日的“骏马”,不在旷野,而在精密的图纸与智能的生产线里,“驾驭命运”的呐喊,汇聚成数据流的交响。

  夕阳西下,我登上蓝关驿道遗迹。西望,长安城隐没在都市灯海;脚下,黄土掩埋了无数足迹与嘶鸣。一阵风过,仿佛驼铃、马嘶、号角交织;而俯首处,县城万家灯火,新区光芒万丈。那匹现代的“钢铁骏马”,正在光的海洋里生长,连接古今的,正是韩干广场——如一枚玉珏,扣合过往与未来。

  心潮汹涌间,我读懂了蓝田的新生。它古老,载着“云横秦岭”的浩叹;它年轻,奔涌着赤马之年的激情。韩干的马,张扬个体生命;昭陵的马,彰显王朝忠勇;徐悲鸿的马,呼唤文明涅槃。而今日蓝田的“骏马”,正挣脱桎梏,奔赴古城的新时代复兴。这是跨越千年的接力,每一程都踏着前人蹄印,向着更辽阔的地平线冲锋。

  夜色渐浓,秦岭与灞水之间,风聚成无声的蹄音史诗。玉山低语,灞水歌吟,厂房共振,每个蓝田人血脉中的“神骏”,都在岁首星空下,与历史长河中的马魂一道,发出震动山河的嘶鸣。

  这嘶鸣,唤醒群山;这奔腾,即是春天。承前启后的足迹,正浩浩荡荡,继往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