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笛
头回养水仙,是在去年冬天。
从花市挑了六个鳞茎,这是水仙的根,圆滚滚的,裹着层褐红色的外皮,摸上去有些粗糙,像乡下老人冬日里穿的粗布棉袄,里头却蕴藏着十足的劲儿。水仙这物件,性子极素净,不用肥土厚养,只一盆清水便够安身,倒是省了许多照料的烦忧。这份素净,恰似隐于喧嚣城市的雅士,超凡脱俗,尽显纯洁无欲之态。
寻来旧藏的瓷钵,将买来的鳞茎规整地摆放其中,钵里灌了清水,放了卖花人送的肥料,便搁在案前。每日清晨,都填充清水,加添营养液,小心翼翼地像照顾婴儿。没几日,褐色的外皮便裂开细缝,先是冒出嫩白的芽,像刚睡醒的娃娃探着脑袋;过几日就转成鲜绿,恰似一抹灵动的翡翠。
这叶瓣是扁平的,边缘光滑得很,像被人用剪刀细细裁过的绿绸带,支棱着腰身往上抽,直挺挺的,却又带着点柔劲,风过了,也只是轻轻地晃,不折腰。那叶片的翠绿,宛如它的品性,纯粹而不张扬,清雅而不媚俗。根须在水里泡得久了,越发显得白净,像堆在钵里的银丝,丝丝缕缕缠在一处,却不杂乱,倒有几分江南绣娘挑丝线般的细巧。
原以为这般鲜活的长势,开花该是很快了,谁知日子一天天过,绿叶蹿得老高,花苞的影子却迟迟不见,着实心焦。又过十多天,那绿仍是愣生生地憋着,不吐半分娇憨。每天的顾盼、添水,终等不来一个花苞,渐渐便失去了耐心;晨起看它,竟生出些怨怼来,想着索性丢了去。可真要动手丢弃时,却又舍不得,毕竟是日日换着清水、挪着位置照看的,那葱葱的绿里,早缠上了自己的心思。
为弄清缘由,便查阅资料,得知缺阳光、肥料多、环境封闭、室温过高始为其因,便即刻改变。先将水仙移到窗台,让日晒充足;清理根系,换了清水;即便是冬日,每天开窗一个时辰。虽说调整了养育方式,水仙仍旧倔强地沉默。那满盆的绿意,长得越发旺,却丝毫没有要孕育花苞的迹象。我的耐心被消磨殆尽,每日看着水仙的绿叶,生出了烦躁。听得朋友养的水仙已是花团锦簇,便越加沮丧,开始后悔养了这盆水仙。
终究是心有不甘,忍不住又去花市挑水仙鳞茎。这次选得仔细,褐红色的外皮都不许有破绽,惹得卖鳞茎的老人笑。虚心向老人请教养护细节,倾诉这些时日养花的烦恼,老人说:“养花如养性,急不得。”记着老人的话,带着新选的鳞茎回家。依照老人的嘱咐,再次布置水仙的“小窝”。这次,我更加用心,换水时轻轻缓缓,阳光的照射时间精心把控,通风的位置也再三斟酌。没想到三五天,新置的鳞茎就开始春信萌动,长出萌嫩的绿叶。不足半月,绿叶蹿出尺八高,其间夹着直挺的绿茎,绿茎上冒出嫩嫩的花苞。那花苞起初如南瓜子般大小,渐渐长成圆的玉珠模样,裹得紧实,像是在积蓄力量。终于,在一个清晨,几个花苞悄悄地开了,舒展成六片白瓣。这花是极耐看的,洁白的花瓣,宛如它纯洁的灵魂,一尘不染。花瓣薄得能透光,对着阳光看,能瞧见极细的纹路,像画工用淡墨勾的痕。中间的黄蕊攒聚在一起,如金色的小绒球,密密实实,像颗小小的金疙瘩。凑近些,有股淡淡的香,不浓,是那种清清爽爽的甜,吸一口,甜润到心里。
水仙这生灵,不开则已,一开便接二连三,一簇簇在绿茎上争着绽放,几天时间便衍成参差错落的一窝白,全顾不得让人一朵朵细细观赏。水仙的茎,都开三五朵花不等,一盆水仙密密地挤在一起,远看去,倒像是一团结晶的雪球,让人满心欢喜。
又想起弃置在桌角的那钵水仙,去查看。虽说有三两天没有添水与它,它依旧绿意盎然。无意间,我发现浓密的绿叶中,竟隐着几株花苞,让我惊诧不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剥开叶子再看,果真如此,且几乎每只绿茎上都擎着花苞。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每一株水仙都有自己的花期,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勉强不得。先前那钵迟迟未开花的,许是在等一个更合心意的时辰;而后这几株,倒是应了我功利的期盼。两盆不同品种的水仙,虽说先后有别,却都在演绎属于自己的华章,浸润着寻常日子,多了些清雅与闲逸。
水仙,本就偏爱冬里扎根、抽叶、开花,不与桃李争春,不与群芳争艳,守着一汪清水,便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很有几分凌波玉洁、遗世独立的风骨。心头忽地亮堂了,又想起卖花老人的话:“养花如养性,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