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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挤古会

日期: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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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卫民

  赶古会这天,从秦岭峡峪道吹来的风还夹着零星的雪花,原野还有些萧瑟,嫩绿的麦苗在刚刚消融的田地里缩头缩脑。

  蓝田水陆庵“古庙会”,历史悠久,香火时断时续,几兴几败,沉沉浮浮,却永远在百姓心中。到庙会来还愿的人喜形于色,随着淡淡的香火青烟在庙宇间飘忽回荡。他们心怀虔诚,从进庙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有一种寄托。

  沧海桑田,岁月蹉跎,庙宇几经修葺,瓦沟、屋脊的瓦松,几枯几荣,依旧是从前的模样。而到神龛乞求跪拜的香客,内心所求所愿,也随着时代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苦难的日子求温饱,灾难的日子求平安。我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寻找着一种记忆,咀嚼岁月深处的美好,似乎看见母亲挎竹篮的影子就在人群里,她的粗布大襟袄永远令我一眼就能认出。

  饸饹摊最为热闹,蒜水、醋水、调料碟,不再是黑料粗瓷,却依旧是当年的味道。特别是那一家大摊儿饸饹铺,热气氤氲的大锅,横放木制饸饹床;带着岁月的印记,看不到原木纹,还用厚铁板修补,固定着一段木床。中年女摊主,一屁股坐在压杠上,看上去那么给力。随着慢慢下压,黦褐色的饸饹面或叫饸饹条,如春风拂柳,在岁月晨雾里丝丝微动。摊主一踮脚尖落地,麻利、娴熟、轻巧,热腾腾的饸饹端过来,何止是饸饹的味道。久违的乡愁,在无尽的荞麦香中弥漫。

  刚刚一转身,是那种传统脚踩轴刀、枣木棍刻的小葫芦的小摊儿。围过来的多是小情侣,稚气未脱,嚷嚷着要刻上“同心结”或“心心相印”“海枯石烂”之类的,各执己见。“那就再刻几个吧!”中年摊主透过眼镜片,乜斜了一眼说。两个小年轻男女还在踌躇着,后边排队的却嚷嚷着说能不能快点儿、别撒狗粮了。我摇了摇头,走了。这能靠得住吗?能拴着两个人的心?

  庙宇飞檐斗栱,五脊六兽。虽经岁月侵蚀,仍依稀可见彩绘图案的色彩,几经修葺几经毁,其“道场”与“大斋”时断时续,时至今日还存有3700尊彩色泥塑。整个古刹背依巍巍秦岭,面对逶迤腾浪灞水,西望八百里秦川。东达鄂豫的秦岭古道,绕刹而过,千百年以来,多少个风雪严冬,古刹钟声越过崇山峻岭,在苍茫中回荡。宫墙黛瓦,掩映在皑皑白雪中,宁静中的灵性与威严中的温暖共存。我在大殿里默默走着,香客们上过布施,作揖起身,悠扬的罄音在大殿回响,传到每个角落。

  今天的人们,绝没有我孩提时代挤庙会时的期待,没有那时人们的憔悴脸庞和破衣烂衫。小吃摊上稀奇古怪的吃货,没有了儿时的感觉;类似鱿鱼、大虾、臭豆腐、薯条,麻辣烫之类吃货,那个时候是没有的。一根油绳五分钱,一碗一毛钱的醪糟鸡蛋滚烫入心的感觉没有了,不说钢镚的多少,就是无论如何也品不出母亲的味道。

  绣球、彩带纷呈的舞台、剧场,大音响、探戈、摇滚乐,振聋发聩,找不到《铡美案》剧中的解压感。游乐区一群大鹅伸着脖子,“鹅鹅鹅……”的嘶叫。挤庙会的人,排着队买套圈儿,笑脸盈盈;当一个个套圈儿飞过去,眼看着就要套在鹅的长颈上,瞬间鹅轻轻地一摆头,圈转着落到地上。大鹅摆着硕大的身子,伸长脖子,连连“鹅鹅鹅……”地叫着,挤进鹅群。鹅们的鹅语无法翻译,但我听明白了,“鹅鹅鹅”在给买圈的人喊“圈套,圈套……”。

  走出大殿,天色向晚,西天晚照洒下了淡淡的橘黄。流动嘈杂的人群、吃货,被橘黄晕染得珠光宝气,披金戴银。瞬间,摊棚儿亮灯了,远远望去,各色棚子里人影绰绰,和曾经的牛皮娃娃灯影子一样,甚是好看。当万家灯火交相辉映时,夜色朦胧,青幕四野,偌大庙会的夜色灯景,把天空映出了一片光亮。一群飞越秦岭北归的大雁,被这璀璨的景色所迷惑,放慢低飞,缓缓地从空中飞过。

  骤响的夜场戏锣鼓铿锵有力,留在庙会上看秦腔的人,急匆匆地抹一下油浸浸的嘴,离开饸饹摊或蒸饺铺,没忘回头看一眼,生怕落下什么东西。“有钱难买回头望”这句话很老,老得掉渣了,却很有用。过去人吃饭或小憩,少不了摆弄一下扳指、烟壶或者是抽烟锅的“火镰”,都是极容易落下的物件;今天人不用这些了,手机成了生活中的至贵。

  赶往这里的戏迷,大多是方圆的乡亲邻里,古庙会就在家门口;三三两两骑着电摩、“三蹦子”,找个地方停了,提溜着“马扎儿”向灯火通明的戏场走去。夜空岑寂,一勾弯月悬挂在秦岭之巅,回望白鹿原,极目玉山岭,岚蒙蒙,夜阑珊,祥和静谧。

  高速路鱼贯而过的汽车,铁路上飞驰的列车,把原野的夜幕撕开又迅速缝合。秦腔的锣鼓声声如叩,响遏行云;手机拍照、录像的屏光闪闪。这是一道风景,是时代赋予古老的秦腔几千年不曾有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