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月
萧红常与无数个标签联系在一起,比如“民国才女”“黄金时代”“文艺青年”等。想到她,我们就会想到《生死场》《呼兰河传》《商市街》等代表作,亦会想到她和萧军、端木蕻良的感情生活,想到鲁迅、胡风、茅盾对她的关心和提携……萧红的作品,对于喜欢她的读者来说,已经比较熟悉。但萧红的形象,总像雾中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与她不断被标签化有关,也与一些语焉不详的个人史有关。最近读张莉新书《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得到的收获是:那个总是处在被理解与被误解之中的萧红,走出了迷雾,真实地站在了读者的面前。
张莉对萧红的关注与研究,以及围绕萧红的写作,持续了25年。这些年间,她以阅读、创作、发表等多种形式,不停地走进萧红的世界。《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既具备学术价值,又突破了学术界限,对萧红进行了多维度讲述——从萧红的生活情境,到萧红的人生履历,从萧红作为普通女性的生存挣扎,到萧红作为个性作家的敏感独立……张莉用草蛇灰线、一唱三叹式的讲述,以感同身受、共情共鸣般的立场,有效打破了文论天然的边界,使包括讲义部分的内容也充满了亲切之感。本书虽然没有被命名为“萧红传”,却不折不扣地拥有人物传记的真实、饱满与客观。
读完这本书,读者会在民国东北女性萧红与现代作家萧红之间,建立多线索的联系,会发现这两个身份之间,是互为镜像甚至是相互成就的关系。早逝的母亲和暴躁的父亲,使萧红的童年与少女时代被灰色调充斥,来自祖父的疼爱成为唯一的安慰来源。萧红的敏感与不安全感,使她始终能敏锐地捕捉人物情绪与环境变化,进而能够用文笔精准地呈现出来。在被寒冷与饥饿裹挟的日子,她也可以用期待、童心甚至是幽默,来化解无处不在的苦难——这些无形中注定了她将成为优秀作家。反过来,写作也促使萧红不断回望与审视,作家的理性与清醒,解决不了生活与情感层面的窘迫与困顿,因而萧红的一生是被文学支撑起来的一生,但也是无法摆脱悲伤与凄清的一生。萧红的衰与荣和时代、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她的英年早逝是身心内外承受巨大消耗使然。
全书有股凝练的精气神,因为作者文笔始终聚焦于解析萧红人生轨迹与阐述萧红文学成就,再度确认了她秉承“生活就是文学,文学就是生活”的创作态度所产生的非凡影响。萧红作品无法用小说、散文、诗歌等体裁进行严格框定,就在于她创作上的无意识,达成了近乎完美的“我手写我心”,这并非简单的“大胆、真实”所能概括的。萧红作品以时而旁观时而在场、时而轻灵时而凝重的笔触,来不断冲击、消解残酷、疼痛、悲伤等情绪。她与她的作品,如茫茫雪地一抹鲜艳的红绸,虽然看着遥远,但在视线里容不得任何抹杀。
萧红逝于1942年,她的生命体验和文学生涯,于此都同时止步。“她走过无数人间”,这一命名与评价角度,重新构建了她与人间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关系架构之下,她不再只是在呼兰县、哈尔滨、北京、青岛、上海、香港等地停留过的现代女性。她在不停阅读自身与内心的同时,也在持续对照人间变化、世事无常,给出属于她的看法与意见。她不仅仅是写作者萧红,更是思想者萧红。
读萧红,尽管读者要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换位思考能力,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读萧红不会使人苍老,反而会使人内心变得年轻——如果敏感、生动以及执着是年轻人特有表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