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锋
母亲从深山学校里调到镇上不久,便托养民叔在街上给姥爷盘下一间门面,开了家家常菜馆。
姥爷年轻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厨,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都离不了他掌勺。为这个家操劳了大半辈子,母亲不忍看他再那般辛苦了。菜馆坐落在镇街最热闹的地段,斜对面就是养民叔工作的镇财政所。许是沾了地利的光,又或是姥爷的手艺实在有名,菜馆自开张起,生意竟出奇的好,乐得姥爷成天眉开眼笑,出门进门嘴里都哼着秦腔。
母亲任教的新学校,离镇街七八公里。养民叔先教会她骑摩托车,后来索性把自己的跨骑摩托给她代步。每天学校课程一结束,母亲就骑着那辆尾巴冒黑烟的旧摩托赶到菜馆。镇上的单位,常在这儿招待检查工作和邻镇前来交流学习的人。有时养民叔也把母亲拽到桌前,给大家介绍:“这是张庄小学的王副校长!”母亲的脸腾地红到耳根:“别听他瞎说,我就是个普通老师!”谁知那年年底,她竟真的被提拔为副校长。
养民叔独自在乡镇工作,闲暇时喜欢叫上我去月河边钓鱼。月河,这条汉江上游的璀璨明珠,静静地流淌在小镇旁。我们穿过喧闹的街市,翻过青石垒砌的防洪堤,波光粼粼的月河便展现在眼前。有时餐馆不是很忙,母亲也会踱到河滩。养民叔把鱼竿下在水里,一边等鱼儿上钩,一边跟母亲低声说话。我蹲在浅水里,翻石块捉螃蟹,或捡薄石片打水漂玩。那些钓上来的鱼,一部分被养民叔带回城里的家,剩下的便存放在餐馆的冰箱里。平日吃不完的,便等到严冬,晒成腌鱼干。
那年冬天格外冷,风像生锈的锯子,刮在脸上扯得脸颊生疼。就在这酷寒里,父亲突然决定回家探亲。动身前,他提早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可那时邮局的速度哪赶得上归心似箭的他。直到他返家的第三日,才收到那封姗姗来迟的家书。当他提着行李出现在小镇街头时,母亲正在餐馆门口忙着腌鱼。月河里,多的是野生的鲫鱼、草鱼、鲢鱼和肉质鲜嫩的鲈鱼。冬至前后,家家户户开始腌制腊鱼,成排成串晾晒的腊鱼干,成了汉江流域冬日的独特风景。在镇上生活久了,加之从小受了姥爷的熏陶,母亲也练出了一手腌腊鱼的好手艺。
看到摩托车停在菜馆门口,养民叔便放下报纸,拿着茶杯从财政所的院子出来。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洗净手,接过母亲刮掉鳞片的大草鱼,熟练地从尾部一刀划下,伸手翻开鱼肚,把内脏掏干净,接着从草鱼的背脊处左右各划三刀——这几刀非常考究手上的分寸,功夫到位,不仅腌制时鱼肉能入味,而且外观看起来美观大气。随后,便是腌制环节。母亲要把养民叔剖好的鱼摆放在大木盆里,摆一层撒一层盐,并且还要重复几次。除了盐,母亲还喜欢用花椒粉。因为养民叔喜欢麻辣味,有一些鮰鱼她还会在表面涂抹上红辣椒。鱼和盐充分混合后,母亲并不急于拿出去晾晒,总要窝在木盆里腌制三两天……
母亲和养民叔在菜馆门口忙活。我端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眼睛不眨地瞅着。姥爷怕我冷,要拉我回屋,我拗着不挪地儿。忽然,一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挡在了眼前,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妈!”母亲抬起头,猛然发现了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的父亲,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手迎上去:“回来咋不提前吱声……”我蹭在母亲身后,抢了父亲手里的一个小包,一边费力地提着,一边踅摸着包里有好吃的、好玩的。
养民叔也歇了手,给父亲倒了茶水。我被父亲抱着坐在腿上,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这才知道,他们三人原是同班同学,母亲初中毕业读了师范学校,养民叔升入高中最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父亲高考落榜后便参了军。父亲原计划在家过春节,可没过几天,却借口有紧急任务,匆匆返回了单位。谁都不知道,他在临上火车前偷偷进了一趟城。
一个下午,有个胖女人来到菜馆门口,疯了似的对着刚下班的母亲又抓又骂,姥爷扯也扯不开。一时间,菜馆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听到喧闹声的养民叔,快步从单位走出来,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抬手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你一天瞎琢磨啥呢,我们是同学,何况她还是……军属!”
不久,入伍十一年的父亲突然转业回到了县城。在他工作尚未落实时,养民叔主动报名参加了省里援藏干部的选拔,并很快动身走了。转眼又到了冬天,母亲托人打听到养民叔的地址,让父亲寄一箱腌鱼过去。一个月后,包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邮单上“查无此人”一栏前,打着一个刺眼的“√”。